一

雪落下时，悄无声息，
像等待已久的一段往事，
从迷离中重新回来。
世间仿佛什么也留不住，
只留下忏悔、怅然、无尽的苍白，
和广袤的虚无。
在西部，有零星散落的小镇，
雪是他们中最大的过客。
它掩盖真相，带走所有的谎言，
抬眼处，皆是缀满黑洞的空旷。
一些树，像鳏寡孤独的老者，
迎着风雪，退往尘世深处。

二

雪落下时，大野寂静。
世界停止呼吸，白色帷幕
不停落下。偶有行色匆匆的人，
踩下的脚窝像赌局的筹码。
人生如戏，变幻的不过是一种
记忆。某种徘徊如同陷入怀旧
歌声中的旋律，在脑中回响，
但已想不起是何种心境在游走。
你仍可以做一个沉默者：
煮茶、听曲、阅读、冥想；
你仍可以在溟濛中远行，
但需要在前方谶语般的灯火中
寻找一颗最亮的火种。

三

雪落下时，尘世有了上升的
欲望。远山在时光中消失，
树影晃动，垂老的呻吟发出
无奈的气息。
——一种神秘越走越远，
小径走失在自己的茫然中。
微风带着鸟影一闪而过，
无数错乱的弧线，把纷乱的
思绪裹挟在其中。
仍有雪花触及不到的地方，
仿佛深藏在暗处的秘密无法
解开。一直有人试图寻找
出逃的路径，在梦境中远行。
而凌乱的雪片翻滚、坠落，
带着浅浅的苦痛。

四

雪落下时，灯光下的雪花
似飞蛾，它们总是朝一个方向
飞去，赴死如觉醒。
游子归来：蹒跚的苦行僧。
“怀揣信仰的人，是在路上的人”，
他们在辨认来时路和前方的涳濛。
许多时代已经过去，仍有
无法返乡的人，陷入虚无缥缈的
时空，把自己交给时光的暗影，
行走在秩序错乱的苦旅中。

五

雪落下时，人间是一张网。
渔夫遁去身形，群岛萧索。
紧闭的门扉隔开尘世，隔开
一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世间的一些都显得多余，
只剩下雪，剩下雪在造就迷宫。
世界失去中心，在迷失的旋转中
寻找自己。遥远的塔顶上
闪烁的灯，仍是拯救视线的苦力，
它们牵系着与更远尘世的联系。
——而越来越宽阔的留白，
则适合注视远去的背影。

六

雪落下时，大地为自己辩白，
但它什么也不想说，空空怀抱
仍揣着炽热的梦想。
花朵坠落 ，栅栏间孤雀穿梭，
清冷有时也是善意的。比起
我们寒冷的思绪，飘忽的雪花更能
摸到大地的脉络……
——但太久了，从高空落下，
需经历无数漂泊，要在疼痛的
觉醒中准确地找到自我。
“没有可以憧憬的爱情；
没有可以重新回来的幸福”。
雪在落，没有雪花像一种誓言，
会重新站立在晃动的枝头。

七

雪落下时，如钟摆晃动，
从另外的时间落在现在的
时间里。它掩埋掉一个人的忧伤、
泪痕、失落，和错误的时间里
出现的噩运；掩埋掉在时间中
穿行而过的事物和慢慢坏掉的
东西。让空无的心会变得
更加空无……
一切仿佛正在重来，有人已经
堆起了雪人，像这个世界多出了
一些比你更无辜的人；像这个世界
突然有了可以亲近的人。
而此刻，雪渐停。时间的
钟摆重新开始伸进生活。
嘎吱声响，是大地的心脏在萌动。
——什么正在回来？自雪原尽头，
带着沉重的脚步声……

       流沙   2016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