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娘亲还在
我想多喊几声娘
娘的耳朵背了
我就大声地喊
娘
我每喊一声娘
娘的眼睛里
就流淌出幸福的光
.
娘的故事很长
写出来
能装几箩筐
.
娘出生的那一天
抗战的枪声
还在响
.
娘说
曾听外婆讲
娘出生的那一天
很好的太阳
.
娘记得
天还不亮
外公就得起床
去给地主把活扛
.
娘记得
一间屋子
十几口人
一铺炕
还有
永远吃不饱的口粮
.
娘记得
外公摔倒在采石场
没钱医治瘫倒在炕
外婆裹着小脚下田
连路都走不稳当
娘七岁学做饭
她的胳膊还够不着
锅台的后帮
.
解放
大地迎来新中国的曙光
娘说
那一年
别提有多欢畅
.
共产党
要把旧中国的一穷二白
全部扫光
娘十几岁了
才怯生生地走进学堂
和老师一起
大声诵读
热爱祖国
热爱党
.
娘说她上过两年学
就不算是文盲
还说
自己上了两年学
当了两年的大班长
.
外婆有病
外公有伤
娘只有一个念想
生产队里挣不来工分儿
家里就没有够吃的口粮
而舅舅们的胃口
天天见长
.
娘最终逃离了学堂
一把锄头肩上扛
.
老师
三番五次地家访
不停地和外公讲
这么聪明的孩子
坚持上学
将来会有大希望
外公
起不来炕
只能泪落千行
.
娘没啥理想
就是羡慕
大广播里宣传的铁姑娘
她要用一个女儿之身
做一个家的顶梁
.
六零年大饥荒
娘
正是十八岁的大姑娘
娘说
她那时的大辫子
放下来
要到膝盖那么长
.
野菜全部被挖光
娘把杨树叶儿
洗了又洗
烫了又烫
熬成
一锅又一锅保命的汤
.
一家人
饿得肚子咕咕响
娘的外婆
为省下几碗苦涩的汤
喝了几天的井拔凉①
咬着牙关去见了阎王
.
我爷爷的毛驴
驮着两袋儿红高粱
走进
娘住的村庄
.
爷爷把高粱
放到外公家的炕上
娘
就做了爹的新娘
.
爹
三岁上就没了娘
爷爷对他
多少有点娇生惯养
虽然爹成了家
还是爷爷顶大梁
.
爷爷
刚解放就入了党
大炼钢铁
他第一个把自家的锅扛②
修梯田
挖渠塘
是全公社的榜样
.
大食堂
填不饱肚子
爹总觉饿得慌
为生存
爹有爹的梦想
.
没和爷爷商量
爹卷起铺盖
带着娘
决定到关东闯一闯
.
东北的土层厚
地很荒
砍几棵树桩
草把子裹黄泥
就能编成墙③
打几块土坯
就能搭起炕
爹和娘
用勤劳的双手
把一个家打造得有模有样
.
大东北
人稀地广
没户口
照样没有口粮
为多赚点工资
爹进了煤矿
.
后来
爹娘有了
一个二十七平米的公房
那是
我和哥哥出生的地方
.
只能领到
爹一个人的供应粮
娘把细粮都捂在爹的嘴上
自己吃棒子面喝野菜汤
娘奶水不足
哥哥很小就吃冻高粱④
我出生的时候
爹每月的工资有五块钱的上涨
娘买回一只奶山羊
做了我的乳娘
.
赶上矿务局建新矿
我们的户口也落了上
娘做家属工
进了采石场
那一年
娘二十八岁
血气方刚
能将百斤重的玄武岩
轻松地装到车上
从那一年起
娘的身影就在工地上
抬抬扛扛
.
为拥有自己的菜园子
爹和娘先后盖了两座油毡房⑤
分别是两个弟弟出生的地方
我的记忆里
依稀着当年家的模样
娘种了很多菜
爹开了好多小片儿荒
.
娘十分要强
我们上了学
娘不管多累多忙
都让我们穿上干干净净的衣裳
终生难忘
起夜时
总能看到娘在拆洗缝补
伴着昏暗的灯光
.
娘有一双灵巧的手
哥哥直到上了大学
都穿娘亲手裁剪的衣裳
娘有一副热心肠
左邻右舍
谁家有困难她都帮
每年
一进腊月
娘都要熬夜
帮忙为半条街的孩子
赶制迎新年的衣裳
.
改革开放
娘有好多发家致富的思想
养猪
建小型养鸡场
娘以勤劳换取生活的宽裕
供养我们快乐在求学的路上
.
好景不长
爹患了癌症病入膏肓
娘将十几口猪
几百只鸡
都换了人民币
还是没能拦住爹走向天堂
那一年
我十八岁
平生最大的悲伤
.
娘四十三岁守寡
家庭的重担自己扛
.
从小学到大学
四个孩子都要把学上
几十块的救济款
没多大用场
娘忍住哭泣
把未来的日子
反反复复地考量
.
娘用爹的抚恤金
买回大大小小十一只羊
翻山越岭
放牧余生的希望
.
娘用奶水和汗水
养活了我们的生命
教会我们
面对人生的坚强
娘以血泪
洗涤我们的灵魂
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
东北的冬天
大地坚硬如钢
娘上山放羊
时常跌得遍体鳞伤
等我接过娘的牧羊鞭
我家已有七十六只羊
.
我的娘浑身是钢
哥哥大学毕了业
常把家来帮
她还是
去当保姆
到饭店帮厨
五十几岁了还去过瓦厂
硬是
把我的两个弟弟
都供入了大学殿堂
.
岁月熬白了娘的鬓发
生活压弯了娘的脊梁
娘说这辈子没攒下什么
儿孙就是她的荣光
.
劳累过度
娘的腰腿一年四季疼得慌
娘走进了基督教堂
匍匐在上帝的脚下
祈祷国泰民安
祈祷儿孙的安康
娘说
她不信这世界上有鬼
她相信
未来会有天堂
.
我不敢断定
娘以小学二年级的文化
能否参透一部圣经的思想
或许
她能在谦卑二字里
瞥见与世无争的光芒
抑或
消磨自己一世的倔强
去和谐
她看不惯的种种时尚
.
娘说
人活着
就别怕将苦难一一亲尝
夜再长
总能熬到天亮
.
这几年
娘总说自己老了
煮饭烧菜都做不理想
不是少放了盐
就是多加了糖
儿孙们
却个个垂涎娘做的饭菜里
那沁人心脾的香
.
或许
娘真的老了
她不再唠叨自己的愿望
儿孙问她缺点儿啥不
她总是说啥也不缺
啥啥都很妥当
我们是知道的
谁都没有时间
陪娘一起
看夕阳
.
当两鬓如霜
知天命的我竭力猜想
娘的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忧伤
还有多少
未了的愿望
是不是
还想
将儿孙的烦恼担当
.
娘说
你整天写啊写的
啥时候写写娘
让娘的故事也风光风光
.
娘的故事很长
我跪在天地之间
祈祷上苍
可否
将我娘的故事无休止地延长
.
趁娘亲还在
我想多喊几声娘
娘的耳朵背了
我就大声地喊
娘
我每喊一声娘
娘的眼睛里
就流淌出幸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