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回乡村

1

这些三十年的核桃树
看着陌生的我
低头，捡拾它们遗落在最高枝头的
核桃，枯叶没有掩住它们
时间用风雨的手拿去了它的厚厚外皮
这时，正惊喜的成了我走进这片老屋的
唯一曲径

2

出门，一座山
如水墨，他惊讶的看着我这个陌生人
一愣！即坐回河湾对岸

阳光熊熊燃过来

我站着，有些冷
太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鸭影，没有鹅的扑捉
没有狗的狂吠

我是这寂静外无处安放的
一团阴影
没有根，却又在根的断裂处惶恐的根

3

燃香的，是父亲
点蜡的，是父亲
倒酒的，是父亲
三鞠躬的，是父亲
喊魂的，是父亲

堂屋整中，爷爷
瘦如纸，薄似记忆中的一个停顿
那么远，那么清晰，一点尘寂

父亲烧纸，一张一张斜折
火霍霍笑出声
父亲，一叠叠放进火中，他的手在抖

4

在出村的路上，碰上了幺爸幺娘
幺娘瘦，一身干净利索
幺爸红光满面，一身干净整洁

招呼他们，幺娘对幺爸说
这是文然，正在招呼你
幺爸喃喃自语，看着我们:文然没回来

寂静的村子，夹在土中央的老路
有青草，有毯子样的旧藤，有桑树
有父亲的叹息:幺爸认不到人了，他这一辈子挣了些钱的……

幺爸跟在幺娘身后
这跟幺娘闹滕了大半生的男人
现在成了幺娘的听话的孩子

5

母亲小跑。吃过中午
阳光在她身后嗤嗤燃烧
“这些核桃该嫁接了，过了今天就没时间了！”
她要把心中的春天安顿好

我在她身后，看见她在一幅画中
把荒废的乡村重新盘活
她那么小心，桃枝被划开时都没吱一声
我是那么远，如一贫穷的客人

6

村庄，该怎样定义你
空无一人
空得只有老屋，竹林，坝前
桔子树挂着小小的果
核桃树正代父亲站在土里，劳作
我来到它的面前
没人喊我，我也无人可喊
能记起名字的
已躺进村后坡上的土里
喊不出名字的，在祖国
各奔东西
相见，也不相识
在路过三爸家时，三娘拉一小子
“喊二姥爷”
这一称谓，把我吓了一跳
这么年青，就有了这么老的称呼
这唯有故乡才有的尊称
让人心惊

7

两棵老桉树，还站在井前
被风吹斜的身上
长出许多直立的嫩枝
我的身上也有，在黑夜中，叫诗
长在脸上的
就是胡须
只是我远离故乡，故乡这片土地
远离这酝酿我血的井水
它现在被一铁锅盖盖着
成为我站在春口口干热燥的引子
成为那爬满青苔却够不着的
弄丢了祭拜的恐惧

8

我准备了那么多修辞
想写出这梦中多次回过的山村
可是站在她面前
竟，百无一用
竹子失去了人，还是竹子
它绿向黄，绿向枯，落了一层又一层
青冈树青，用柔嫩爬日子的坡
爬成硬枝，爬成砍来炖肉的柴
没人来，它自己干
桔子没人取，山雀取
苦的，小的，还是那么红
像一个个小小的灶堂里的余碳
站在堂屋，你昂头
你看见你缠甘蔗叶的竹子
还在瓦下，没朽
而你的往事朽得如这土墙
让人说不出的冷，硬，又生怕它倒塌
过路黄有紫红茎叶，伏在村前把土地切为两大半的小路上
车前草夏菇草芭茅草草草了事
哪里寻得少年心中那只羞涩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