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酒》（外三首）


水酒

以水代酒，
这不只是君子协定，
也不是沦落为酒鬼的托辞。
我不胜酒力，
是因为血统里有父亲的因子。
父亲那一辈子人很穷，
不敢说一滴酒字，
那个天大的奢侈。
一盅老酒，
就会喝掉一家人的一顿口粮，
甚至儿女们的前程。
父亲上班从来不敢喝酒，
都知道酒后上班是要人命的。
父亲他以水代酒，
累了喝一口，
困了喝一口，
饿了也喝一口，
里边是浓酽的茶叶末。
直到褪了色，
还要再冲泡几次。
送饭的我还没有到，
父亲早已把茶根嚼烂咽下。
这么做不仅为家里省钱，
还可以让锅里多一把米，
把穷吃掉，
不留下根子！
跟我别说以酒论英雄，
我要是喝多了酒，
会把太白的诗兴藏进老窖，
重新酿造发酵，
越久越陈。
也不用网红，
也不用花钱出诗集。
就这么憋上它几年十几年，
开坛的句子会更浓烈醇香诱人。
这不是英雄气短，
是什么我不说，
你一定知道。


《酒胆》

就是因为不怕它，
才被酒迷惑了，
就像聊斋的狐女。
我心里很明白，
她不过是我的邻居，
柳泉离我的老巢，
按地图比例放大三十倍，
距离一指。
面对酒杯透过的弧光，
我看到了斑斓的色，
让我有些眩晕，
我早就说过，
我的肚子里的海，
没有量。
所以面对亮丽之色，
我无动于衷。
不像一些口头上的君子，
只要有了钱，
或者是有了权，
肚子里就花里胡哨，
为所欲为，
将一切目空。



《我的酒量》

我现在不穷了，
虽然高屋建瓴居高临下的不足百平，
虽然我不喝酒，
人们都知道，
我的窝里藏有好酒，
不仅珍藏几个空瓶，
还有精美的盖子。
如果有足够大的别墅，
我不仅藏酒，
还藏名人字画、珠宝、玉玺，
但我不藏娇。
不信你来看看，
我只有一摞一摞的诗稿，
你若不来，
我会在除夕的晚上，
焚香，
让天堂的爹娘为我自豪。


《父亲的酒量》

父亲是我的影子，
还是我是父亲的影子，
直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狐朋狗友这个词，
是贬人无疑，
而酒友却褒贬不一。
我的父亲不喝酒，
没有给我留下许多朋友的路，
在嗜酒如命人的眼里，
父亲不屑与之为伍，
无酒便乌有，
人生的路子怎么走？
我为之困惑，
我怕儿子那一点点酒量，
走不出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我在终生研究，
酒与人生，
酒与人性和未来。
父亲对此不屑一顾，
于是，
我在酒的论文里问道，
父亲的一生何以是头？
终于有一天，
亲爱的父亲倒下了，
我在为他守灵的日子里，
家里的电话不断，
求他的字画，
请他喝茶，
邀他小聚。
我说我的父亲已经走了，
那头，
哎呀一声，
电话还没有挂断，
我就听到了呜咽声中泪水在听筒里流。
有的拄着拐杖来了，
左邻右舍来了，
还有一些晚辈后生来了，
上香，
三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