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年前就听到你们的名字
孰不知你们真的就叫大牛和二牛
关于你们的故事
我就仅知道这样一个
发亮的名字
和星星、月亮
一样的名字

〈二〉

如果假设成真
那么我再次把关于你们的传言和推断
一点一滴，还原
两株草一样的兄弟
从贫血的泥土里探出头来
很早就没有了大山的守护
迎接你们的不是莺歌燕舞的春天
而是刺骨的寒风
把大片大片的
雪花。送到你们
眼前

〈三〉

雪花能充饥么？
雪花可以解渴
看着村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堆雪人、打雪仗
而你们俩躲在坍塌的墙角下
彼此掬一把雪花
喂给兄弟吃
是那个满身补丁、满脸皱纹的奶奶给了
你们一个玉米面粑粑
你吃一口，二牛吃一口
吃着，吃着
你们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跺着脚，抹着鼻涕
流着泪

〈四〉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把家里仅有的一个簸箕扣在了头上
其实二牛的浑身上下
除了一个脑袋
其余全是湿淋淋的
你只剩半个头的头发
还是干燥的
如果说夏天的雨多
那也没有你俩的泪多
因为天有晴的时候
而你们兄弟俩动不动就
哭得一塌糊涂
是一阵又一阵的风
把天空的乌云打扫干净
是那烈日的光照
又把你俩的泪珠
擦得干干净净

〈五〉

终于长大成人了
终于有了一膀子力气
东家收割麦子
西家收割玉米
给马家翻翻地，给李家提提水
终于可以吃到一口热乎的饭菜了
终于也可以开垦一块自己的土地了
你拿着铁锹，二牛拿着镢头
你在前头插地，二牛在后头挖
你擦着二牛的汗水，二牛一声
又一声喊着:“哥，喝水”
之后你们又笑了
笑得像苹果树上，风吹动的
两枚青果子
擦得树叶沙沙作响

〈六〉

都三十的人了
还娶不到媳妇
看着和自己一块儿长大的孩子
都一个又一个把婆娘
领进家。你一次
又一次吃着人家的十三花
心里头
却不是个啥滋味。最后看到了二牛
你终于觉得
此生或许不再孤独
因为男人娶女人
一是为了生养孩子
二是两个人能一起打发
漫长的黑夜。你想了想
咬牙切齿地对二牛说:
“咱兄弟恐怕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了”
二牛嬉皮笑脸地对你说:
“哥，我就是你媳妇”
你仰天长叹:“谁说男人不能当媳妇？”

〈七〉

就这样你和二牛成家立业
你们相依为命
其实在你眼里
二牛就是你的孩子
二牛就是你可以依赖的媳妇
你们把黑夜当成了白天
你们把风雨当成了饭菜
日子就在你们的影子里
打转
时光在你们一泡又一泡的
尿液中
来来回回迈着
方步
而你们在一次又一次的邦声中
终于找到了依靠和归宿

〈八〉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默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心里的虔诚，舌上的经文
就这样你们学会了念、礼、斋、课
唯独没有朝觐。而真正朝觐的人
寥若晨星。因此你们也没有
任何遗憾。生活虽然贫血
但是你们找到了真正的光亮
邦声一次又一次
呼唤着你
你又拉着二牛的手
戴好白帽子
拿着新毛巾
朝清真寺的方向走去
你顿时觉得心里有一股清澈的溪流
把自己净化得
无比纯洁

〈九〉

六十年如一日
时光从来不安分守己
不知是时光让你们老去
还是你们把时光催老
两个存活了半个多世纪的人
像火柴盒里的两根火柴
在尘世的柴草上
虽然没有引燃熊熊烈焰
可是心里的信仰
早把门前的大青石
洞穿

〈十〉

哪里有送葬，哪里就有你们
的身影。看着哭哭泣泣的亲人
你们从来不再轻易流出
一滴泪。是人都在归真
的路上。是人最终都是
两手空空
其实在尘世没有什么
大悲大喜的事
如果说有
那就是后世的打算
天堂永远为清廉继教的人敞开
地狱迟早会为那些
为非作歹者
准备

〈十一〉

哪里有尔曼，哪里就有你们
的现身。渐渐地
人们的热嘲冷讽
像铁锅上的锈迹
早被岁月的火焰
烧成灰烬。你们面对人群
从来不再羞涩
而是像两只特立独行的白猿
在人群里
显得如此神圣

〈十二〉

文字永远没有尽头
而二牛突然就从两个人
的火柴盒里
消失。这么多年的依靠
两个人的肩膀早连在一起
一个人突然走了
你好像断了一条臂膀
早掏尽的泪水
不知不觉
从天而降

〈十三〉

两个人的炕顿时宽大了许多
两个人的心里话顿时没有
地方，安放。
两个人的眼睛
现在终于一只是白天
另一只成了黑夜
谁说泉干了就没有水？
几十年的干泉
如今水满为患

〈十四〉

二牛归真了，他是去了
天堂。谢谢张龙二镇送葬的人
你只是一如既往地
像从前参加别人的送葬
谢谢张家川民族商会为你们
拼凑的钱。一切都是干盘
一切都是为了后世的打算
尘世的风终归会吹灭自己
还有什么可以说得呢？
邦声一次又一次
敲响。这次你比
往日起得
更加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