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又降落的手
　　在黑暗的犹豫中显形
　　在强烈的阳光中销隐
　　反悔之手
　　犹如弯曲的道路
　　纯洁的嘴唇始终缄默
　　三月的微风中
　　年轻的女子不曾回头
　　简洁的承诺
　　与此对称的坚韧胚芽
　　遗落在冬天
　　雪堆上的皮手套
　　长筒袜中永久的睡眠
　　敲打你的窗子吧
　　黑暗中的幽思
　　温顺的羔羊
　　行走过的亲密痕迹
　　沉默，沉默
　　指尖上灿烂如花的星辰
　　指尖上睡眠的花朵
　　掌心中的流水
　　掌心中无望的命运
　　你得相信高挽的发髻
　　如此妖娆
　　而你不同，如柳的身体
　　被风一次次压弯
　　俯首岩壁上的象形图案
　　远古的编钟
　　宋词低微的韵律
　　再次笼罩柔和光芒
　　谁将谁遗忘
　　雨中长袖的占卜术士
　　不曾轻易开口
　　膨胀着的阴影
　　于欢乐中升腾坚忍的焦灼
　　相信吧，独立于
　　欲望之外的荒芜地带
　　残留着浓郁的枯萎气息
　　花园无人打扫
　　而你在黎明前涉足
　　露水湿了廊檐草丛
　　美丽不因门框
　　乌黑的闪光而顾虑
　　松垮的意志
　　与性感格格不入
　　少女的丝绸，少女的花朵
　　开在坚硬的土块上
　　做梦的妇女
　　失水的松散土粒
　　少女，递给我你的手
　　妇女弯腰采摘香草和苦艾
　　我得相信，你们
　　不曾向我走近一步
　　距离变得恍惚
　　在门口招呼每个过路人
　　他们用奇异的眼光看我
　　有意避开我
　　留给我背影
　　走得急匆匆
　　我只身回到花园
　　在园子里转悠
　　把诗句刻在水井旁边的青石上
　　看废旧的椽木上
　　鸟雀投下清凉的阴影
　　抽烟的男子
　　长头发的男子
　　仿佛有心事
　　掐灭烟头，敲打
　　鞋帮上的湿泥
　　夕阳转过墙角
　　世界轰然进入黑夜
　　摆弄着晚餐盘子
　　浸着油的蜡黄鸡腿
　　煤气灶吱吱的叫声
　　幸福在烟熏火燎中变形
　　煮熟的土豆
　　白菜攒了盐水
　　加了作料
　　生活从不因呆板而抱怨
　　意外的惊喜不会有
　　睁开眼睛后
　　第一缕阳光来的直接
　　坐在餐桌旁把玩着杯子
　　我想到宫廷盛宴
　　朝廷更迭幕后的小人
　　高背椅子空着
　　缺席的人从来都对
　　额外的时间大有好感
　　椅子上蹲着蓝眼睛的猫
　　看上去像团虚无的空气
　　舔着胡须
　　庄园的主人
　　还不曾进屋
　　听到了谈话他在门外
　　站了几分钟
　　拍着布衫
　　推门进屋，看到在场的人
　　显出惊喜模样
　　连连颔首致意：
　　“孩子们
　　你们的到来让人高兴
　　你们坚挺的衣领
　　看上去年轻
　　阿尼，呵
　　还有你皮鞋的尖头
　　光亮看上去好玩
　　让人难忘”
　　他们走了多远
　　池塘，穿过大片树林
　　永闭睡眠的眼睛
　　做梦人，从来没有
　　怀疑过梦的真实
　　我得走了
　　还有宽领的大氅
　　我从不溺爱他们
　　倒是对搭扯到裤腰的围巾
　　颇有感情
　　你看上去年轻
　　喜欢谈论女人和衣着
　　除此之外
　　就是习惯地摆弄
　　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
　　“老头，
　　房屋是你的船只
　　它到过许多地方
　　包括港口和小岛
　　棺木是你的归宿
　　看上去温暖又平静
　　老头，
　　佝偻你的腰
　　拄着拐杖
　　反复抚摩显眼的秃顶
　　老头，
　　无论如何你得装得像模象样”
　　你喃喃自语
　　“过去了，
　　过去了”
　　岁月给谁过奖赏
　　你见过它
　　热情的脸颊吗
　　收起你抒情的嘴巴吧
　　阳光在地平线上滚落
　　星星像琐碎的沙子
　　显出它惨淡的眼
　　“来呀，
　　我始终站在这里”
　　谁是主角
　　谁又是接受应酬的人
　　告诉我
　　词语后面的深渊
　　词语在午夜时分
　　面朝每扇窗口的用意
　　开花结果的树
　　树下有人行走
　　告诉我
　　她为何神秘
　　坚信面纱背后的眼神
　　她从不曾将你迷惑
　　我们在雨夜里碰头
　　不打招呼就各自走开
　　什么值得信任
　　涂在腿上的香水吗
　　还是饱满的胸脯上
　　缠裹的丝绸
　　雨声淹没了城市
　　你不会带走一盏
　　城市的灯火
　　苍白的高贵气质
　　好奇的癖性在幽暗的角落里
　　生机勃勃
　　“朝前走，
　　她就在拐角处的树下”
　　裤腿拖泥带水
　　雨声混淆视听
　　摸黑而行的人
　　你的妻子在屋子里
　　睡得深沉
　　你抛她而去
　　为了偷取私藏的宝贝
　　还是幽会妖媚的妓女
　　“伙计，
　　你的皮包挂在了栏杆上
　　看呐，
　　高高挂在顶端
　　像不像飘摇的旗子”
　　“有趣，黑色旗
　　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我得走了”
　　妓女在路对面尖声喊：
　　“傻瓜，
　　你的皮鞋和衣领很新鲜”
　　沿着草坪大理石雕象下
　　坐着失眠者
　　无助者占领广场
　　盲人蹂躏灯火
　　你显得陌生，夜晚
　　一如既往地怀疑每个人
　　转动目光朝向四处
　　意外地发现
　　同谋者的用意
　　你打乱了一个
　　精心安排的计划
　　你破坏了一种
　　美妙的情调
　　你固执地行走
　　宛如一头笨拙的母牛
　　我如何赞美你
　　你的臀部
　　你腐败的乳房
　　回到房间里去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
　　磨秃了笔尖
　　灌满墨水瓶在白纸上挥洒
　　“傻瓜，
　　你裹在皮革大氅里”
　　不转动眼睛
　　不动声色
　　我徒劳地来回走着
　　想递给你杯子
　　想碰你的手指
　　“不可能
　　她对善意从不领情”
　　在大厅门口
　　你递给我葡萄
　　盲目地微笑
　　冲突在瞬间静止
　　碰撞在环行轨道上减速
　　共同的语言
　　不需两个人同时说出
　　处在和解的边缘
　　你怎样表达，期待着
　　期待着和谐的方式
　　一个人走向曼特斯特广场
　　如同重返故地
　　树影在黄昏时候颇显阴凉
　　鸟雀徘徊在枝头
　　叫声响亮
　　我认出她们：特朗特丝
　　哈德黛丝
　　提着木水桶的梅西里
　　她们如镜中人
　　深居镜子深处
　　不沾染灰尘
　　蓝色，绿色的布条衣服
　　额头上没有时间的沟痕
　　黄昏以温厚的手掌
　　把人们一一抚摩
　　“戴上银镯子
　　到左边的小树林等我”
　　我学会了歌唱
　　把歌词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应和着内心的激情
　　手脚开始舞动
　　并以感恩的眼睛看我
　　他们离我一步远
　　嘴里念着我诵经般的名字
　　“波莱特.费杰.哈尔
　　波莱特.哈尔”
　　夕阳瞬间熄灭
　　温柔的情愫如云雾般蒸发
　　挑着煤气灯的马夫
　　坐在餐桌旁揉捏土豆的胖夫人
　　和妓女随便上床的醉鬼
　　“基督在我心中
　　基督从不曾遗忘任何人”
　　他正打量着你
　　透过窗户孔
　　你把妻子揽在臂弯里
　　亲吻，抚摩
　　做顺理成章的事情
　　没人指责你
　　也无需自愧
　　你并未听到他转身离去的叹息
　　活在人间的灯火
　　在同一个夜晚
　　同时映出每双点灯的手
　　白色，黄色皮肤
　　饱满，下垂的乳房
　　扭曲呻吟
　　失控的尖叫
　　基督心中有数
　　“自由时间，谁也不会
　　阻止你们的需要”
　　有一天我手挽妓女
　　做暧昧的动作
　　你会朝着众人喧嚷
　　“看呀，
　　那个傻瓜迷了方向
　　晕头转向
　　把死胡同当成要走的路
　　不要劝阻他
　　他封闭了双耳
　　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
　　他的心
　　已成死水一潭
　　只有臭虫衍生
　　当成欢乐场”
　　我徒步而行
　　像个落魄人
　　穿过滩涂和长满
　　稀疏植物的荒坡
　　朝着慢悠悠滚落的夕阳
　　要唱动情的歌了：
　　“我们在深沉处睡眠
　　和自己痛快相爱
　　拨弄竖琴
　　唱新编的曲子
　　没有汹涌的狂风
　　摇晃院子中的长柳
　　雪花也不会以
　　忸怩的姿态
　　飘过有灯的窗前
　　墙角上悬挂的竖琴
　　等待着弹拨”
　　夕阳泊在水上
　　时间随水流淌
　　寂寞
　　在砂中疯狂燃烧
　　“带走他，
　　就在这时刻”
　　我翻遍你的身体
　　寻找解渴的盐
　　水中之盐
　　矿脉之盐
　　身体之盐最为晶莹
　　其他人趟过水
　　转向小树林后面的弯路
　　疯狂弥漫的雾霭
　　把远近的景象侵吞
　　有人站在远处为你佐证
　　“看吧，
　　这个人不同寻常”
　　星星一如既往地霸占了天际
　　月亮
　　在顺风的水里行走
　　摇着轻舟
　　无人吹箫
　　秋虫压低了声音
　　敛起带露的翅膀
　　柔弱的石桥
　　斜映着月色
　　等待着，
　　等待着有人走过
　　黎明前
　　希望变成粉红色
　　三两个孩子
　　光着脚追逐
　　和他们搭话是困难的
　　他们被快乐左右
　　你被排斥在外
　　面对硬壳无味的隔膜
　　你会低下头
　　或者掰弄手指
　　啧啧叹息
　　“老伙计，
　　哪里我们见过面”
　　在古朴的路上
　　充满着尘埃
　　缠着厚头巾的女人们
　　双手合十
　　不看你一眼就低头走过
　　你穿着长筒靴子
　　手里提着盛水的壶
　　每当遇到人
　　你就手攒清水
　　朝着她们泼洒
　　陌生的男人和女人
　　会闭上眼睛
　　嘴里念叨诚恳的话语
　　任水滴从额头
　　流到眼角
　　夕阳落到路尽头
　　四面八方的风正向此聚拢
　　“我得走了，
　　你没听到稀疏的攀爬植物
　　正被风吹动”
　　西北以北是山
　　西北以西是戈壁和古庙
　　诵经人走进经卷
　　诵经人成为经文中的黑色斑点
　　“看着我吧，
　　不要读出声
　　我会爱你一夜
　　一整个潮湿的夜”
　　在深处游戏
　　胆小的词和欢快的词
　　一起跳上桌面
　　灯光柔和像蛋壳
　　妇女们饱满而红润
　　低处的思想
　　变得敏捷而活跃：
　　“白日短暂，
　　打马而行的人壶已空
　　白日短暂”
　　紧守这秘密吧
　　到来的人
　　离去的人
　　远行人
　　敲打窗子的人
　　低声呼唤的人
　　露宿人
　　裹紧大氅的人
　　遥望灯火的人
　　牵马而行的人
　　手提水壶的人
　　喃喃自语的人
　　私语者
　　无人拯救你
　　你的手已空
　　水已用完
　　躺在无助的砂地上吧
　　等着月亮照遍树林
　　溪水朝着一个方向流淌
　　无人理睬你
　　尽是阴影遮着阴影
　　劲风滚动
　　堆垒沙丘
　　又淹没沙丘
　　你在哪条路上
　　离这有多远
　　大路分出小路
　　小路在尽头又汇拢
　　你彷徨了多久
　　尊贵的口呀
　　你始终未询问
　　太阳滚落崖壁
　　星星狰狞而锋利
　　多疑的月亮
　　如今仍深坠云里雾里
　　生硬的笔尖
　　呆板的白纸
　　墨水如汪洋
　　是什么在汹涌
　　拍打着冷漠的胸膛
　　“时间麻木，
　　机械转动的齿轮
　　我始终在这里呀”
　　世界将你包容
　　光线淹没你
　　黑夜淹没你
　　忧愁的浪尖上你会显身
　　随着欢快的节拍起伏
　　你在你的名字里
　　你随着名字伸展
　　扩张而膨胀
　　随着名字枯萎又生长
　　“带我走吧，
　　把手递给我”
　　潮湿的名字
　　湿漉漉的名字
　　出汗的名字
　　连绵的修辞
　　放松警惕的肉体
　　你在北方
　　松树林长在屋后
　　槐花满院
　　幽香满院的北方
　　呼吸急促的北方
　　白雪封门的北方
　　裹头巾的北方
　　灰色调的北方
　　灯光鲜活的北方
　　肉体鲜活的北方
　　妇女缝制衣服
　　异乡人走村窜寨
　　平原上长满高树
　　麦田中安置上村庄
　　如今你正值盛年
　　丰满而多情
　　站在高高的北方
　　眸亮而唇红
　　炉火通红的北方
　　轻烟弥漫的北方
　　透明白桦挺立
　　屋舍俨然绵延
　　沉睡的北方
　　清醒的北方
　　“喊我的名字吧，
　　站在最高处” 
　　
　　通往北京的新的铁路干线之驿站之一： 
　　
　　一：躺着看书，抽烟
　　坐着写小说
　　习惯地翘起腿
　　摇晃脚趾
　　他大嗓门说话：
　　“把杯子递过来”
　　时尔又温和：
　　“梅耶里，倒满
　　把泡沫溢出来，
　　谢谢” 
　　
　　二：对着镜子抽烟
　　吐烟圈
　　他看到一张女人的脸
　　在镜子里晃
　　涂了口红
　　脖子里的珠宝大而圆
　　他想触摸
　　用嘴唇去碰
　　强烈的反光
　　逼迫他后退
　　斜仰着头
　　离开镜子一段距离 
　　
　　三：去年，卡门去了南方
　　背着破行囊
　　一年后来信说
　　他刚结识了个妓女
　　过得快活
　　去年这时候
　　我躺在篱笆下睡觉
　　不关心旁边
　　走过的女人
　　是年轻还是年老 
　　
　　四：你从山上下来
　　穿着长条衣服
　　手里提着壶
　　你的面饼已尽
　　壶已空
　　你说：夕阳下的阴影太庞大 
　　
　　五：你说，带走我的壶
　　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他们会迎你进屋
　　拱给你食物
　　让你睡宽松的床
　　早餐上摆满
　　新鲜水果和油炸的鸡 
　　
　　六：星期天。阿尼去市场
　　他夹在人群中
　　后面跟着老夫人
　　手里提着竹篮子
　　装满萝卜和大叶的菜
　　七点钟的太阳
　　照着大半个菜棚
　　他把硬币甩在菜板上
　　叮当响
　　拎起褪过毛的鸭子
　　拐进另一条街 
　　
　　七：沿着大路，你要远走
　　破毡帽
　　沾泥巴的鞋
　　迎风吹着衣服的长布条
　　你要远走
　　没有打招呼
　　夕阳，
　　在荒坡上站不住脚
　　在下滑
　　成群的小路尾随其后 
　　
　　八：再见，卡巴斯
　　再见，布朗特斯朗
　　吻我的手
　　弯下腰吻我的衣角
　　“远行人，
　　你得记得我” 
　　
　　九：听妓女们唱歌
　　摆动裙子
　　她们拿手指
　　在基督眼前比划
　　基督想到了
　　连绵的圣山
　　比乳房起伏得更高 
　　
　　十：河流淹没土路
　　失眠者抚摩半夜的钟
　　他围绕着在你身边游走
　　而你拒绝了把凄切的叹息
　　挡在门外面
　　——我挪开杯子
　　掖紧被子边
　　想翻个身睡得更沉 
　　
　　一一：基督还在山上
　　坐在石头边缘哭
　　我有心去看他
　　只奈雪太厚
　　道路陡峭又难走
　　我没有见过基督
　　只是听人说
　　他是个老头
　　嗡嗡嘤嘤地哭
　　凄凄切切
　　看上去伤心事让他受不了
　　像个无人照看的孩子 
　　
　　一二：卡门回来了
　　披着大氅
　　他完成了第二章
　　读起来像个大结局
　　而他多半会在酒桌上喧嚷：
　　围过来，看呀
　　故事刚刚开始
　　新鲜人物有待于出场 
　　
　　通往北京的新的铁路干线之驿站之二： 
　　
　　一三：清晨醒来
　　我们要作别
　　特菲莉斯.达尔斯
　　用面纱遮盖你的脸
　　夕阳收敛光辉之时
　　你会站在陌生的城市
　　看陌生的风景
　　我该如何保留笑容
　　振动空气的甜言蜜语
　　大醉之后我什么也没挽留住 
　　
　　一四：站在大街上唱歌
　　挥动拐杖
　　不管来往路人的惊异眼光
　　：诺贝克利，
　　带上你的小号
　　跟我一起来 
　　
　　一五：再过一星期我要去乡下
　　呆上数日或者是数月
　　那里再好不过
　　有早起担水的村姑
　　还可以向过路的赤脚先生
　　询问医治脚疾的偏方 
　　
　　一六：基督喝酒的样子很好看
　　迷着眼睛用嘴唇
　　在杯子边轻轻地抿
　　这时候，我经常会坐在他对面
　　趴在桌子上手捧圣经
　　每读几句就掠过镜框边瞄他一眼：
　　以我最最诚挚的心盟誓…… 
　　
　　一七：坐在桌子旁
　　围过来三个妓女
　　都化了装，束胸
　　裸露着胳膊
　　在妓院停留的三十分钟里
　　基督只吃了两枚果子
　　喝了一小杯茶 
　　
　　一八：他至今仍把花插在头上
　　“伙计，你最好把它拿下来
　　重新穿上马甲
　　戴上皮手套。” 
　　
　　一九：阿尼的演唱会：
　　对着话筒
　　抱着大吉他
　　三个女子伴舞
　　一个男人穿着紧身衣
　　在舞台上跑来跑去 
　　
　　二0：瓦格纳坐在第一排
　　舞台灯闪耀
　　照着蹦蹦跳跳的年轻人
　　一百年了，比一百年还长
　　他欣赏不了中国的艺术
　　他抿了一下小胡子
　　歪过头对着身旁的女子嘟哝：
　　中国人的模仿着实不高明 
　　
　　二一：妓女们只管欢乐
　　喝着甜酒，彼此指着对方的
　　鼻子和嘴唇
　　嘻嘻哈哈地笑
　　阿尼靠着墙沿着光滑的地板
　　仿佛在思考
　　走到桌子边
　　他想到什么事
　　猛然叹息——
　　妓女们诧异
　　只等了半天
　　他扬了扬手
　　示意她们接着谈 
　　
　　二二：他皱着眉头干了一杯
　　对面的女人睁大眼睛
　　想看酒精进肚
　　迅速发酵后的作用
　　他歪着身子重重地坐下
　　又直了直身子眯着眼
　　看酒杯上的标签：
　　“金星牌的，河南制造。” 
　　
　　二三：基督从菜市场回来
　　拎着大抱的东西
　　路过大厅时
　　停了下来
　　朝着我急切地喊：
　　“都是便宜货。
　　快去呀。
　　还有很多。” 
　　
　　二四：一个人喝酒
　　听歌，抽劣质烟
　　他颇显纳闷：一进屋
　　就倒头大睡，打呼噜
　　这一夜又有谁会记载
　　——基督对着我诡秘地笑
　　“路两旁
　　妓女的歌声很动听
　　我有心蹲在阴影处
　　听上一两个时辰。” 
　　
　　二五：“赫尔玛.菲莉
　　你没有看到我的指甲剪吗
　　就在书桌上
　　已放了两星期。” 
　　
　　二六：豆玮走了。
　　我给她买很多食物
　　留着车上吃
　　她回去到一所高校读书
　　我还得在工地跑
　　她走时带了大包的行李
　　分别时唱了一首我很久
　　没有听到的歌 
　　
　　二七：基督去了南方
　　干建筑活
　　和民工们说笑
　　空闲时候也常唠家常：
　　“我有两个女儿
　　贝莉菲尔斯
　　艾哈佩尔
　　一个读艺术
　　一个在酒店干得出色 
　　
　　通往北京的新的铁路干线之驿站之三： 
　　
　　二八：他胆小地站在门口
　　紧张地握着卷了边的书
　　“阿尼，进来”
　　紧靠着桌子边他开始读末尾的一小节
　　“过度酗酒，淫念
　　对身体不利”
　　隔着桌子我看到纸张发黄
　　有发霉的腐朽味直往鼻孔里钻
　　“一喝酒我就会想她的短裙”
　　他说话时盯着我的眼睛看
　　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好主意
　　或者就算一两句
　　无关疼痒的安慰话也行 
　　
　　二九：她站在大厅门口
　　每看到一个人就走上去急切地问：
　　他怎么了
　　他的脸红得厉害吗 
　　
　　三0：我没法回答她
　　啧啧叹着气离开
　　我明显感觉到她失望的眼神
　　望着我足足有一刻钟
　　一刻钟那么长
　　而后她转过脸去
　　目光落在远远到来的另一个人身上
　　变得鲜活而耀眼 
　　
　　三一：湿润的气流在海面上生成
　　它向着大陆吹
　　淹没了远近的村庄
　　遮盖住最高山峰的尖
　　那一年我下到南方
　　感到天空特别地高
　　几乎高过了北方
　　那一轮圆月亮 
　　
　　三二：礼拜日。阿尼去市场
　　他想旧戏重演
　　他拎着竹篮子
　　拖拉着鞋
　　可这次不走运
　　迎面走来的疯子
　　把他撞得趔趄
　　拣起成筐的萝卜
　　嘻哈着钻进人群 
　　
　　三三：休息日。阿尼坐在公园的
　　长条凳上拿着报纸嗑瓜子
　　眼睛盯着路过的每个人
　　——凭感觉
　　我知道他们的家庭，工作
　　以及晚上的私生活
　　——尤其是女子 
　　
　　三四：雪已化。
　　基督又要去远方
　　临别时他这样安慰我：
　　“凭着穿红袍的月亮
　　凭着昼夜滚动的太阳
　　你得相信我
　　花一开，不管是大是小的花
　　青草上就会留下我的脚印一双” 
　　
　　三五：基督朝着西边的山墙坐
　　看我进来就停止了打哈欠：
　　“太阳刚刚拐进金牛宫
　　偏离正南方四十一度
　　你来的时候真让人欢喜
　　不早也不迟
　　炉子上的酒壶正冒热气
　　跟我进屋来
　　你自己去提” 
　　
　　三六：基督喜欢深秋
　　每逢这时节他就穿上长袖衣服
　　屋后的小树林是他的常去处
　　踩着厚叶子
　　看着干净的天
　　凭感觉又一股冷空气又要来
　　杨树的萧瑟枝条
　　晃了三下又静止 
　　
　　三七：基督眼里噙着泪
　　他面容苍老心里却年轻
　　尤其是感冒发烧的时候
　　他会把过路人都当成亲戚
　　他会向年轻女子乞讨硬币和热汤 
　　
　　三八：阿尼坐在床头缝制旧裤褂
　　“告诉你一个解闷的好方法
　　欢乐时与众人交谈
　　寂寞时与自己交谈”
　　我摆弄着指甲剪
　　“那灌了大桶的麦芽酒
　　酩酊大醉之时
　　灵魂在身体外游走不听使唤
　　我又该怎么办呢”
　　“基督到现在还没翻下身
　　你最好与他同床共眠” 
　　
　　三九：阿尼进屋捧着刚成手的章节：
　　“伊芙娅是个好姑娘
　　她在我的小说里活了一十八年
　　基督佐证我对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当然，你们知道
　　我没有见过她
　　而且到死都不会 
　　
　　四0：听人说她在我的小说里迷了路
　　提着篮子站在路口望
　　在离蒙纳尔村还有三里路时
　　她在路旁捡到一只软绵绵的羊
　　你们说冬天的太阳说落就会落
　　那一夜我没有让天空打闪也没有下雨
　　她偎着羔羊过了一夜 
　　
　　四一：星期天去妓院
　　在门口阿尼指着一个卷头发的女人说：
　　“我发誓，这是个上等好的处女
　　你看她袖子上的碎花
　　纯洁得如同基督裙子的下摆” 
　　
　　四二：她们绕过院子走到树林旁
　　一个人抱住另一个人的腰
　　夕阳的余辉照着两个人通红的半张脸
　　和每人一只同样大的眼睛
　　夕阳照不到的另一半，我想
　　应该和树林深处一样阴沉 
　　
　　四三：下面是卡门的诗：
　　我没有高贵的灵魂
　　我不知道天堂的屋顶有多高
　　大清早我会敲打每家的门去乞讨
　　金币攥在手里，我能感到
　　它的温度通过手臂直往心窝里钻 
　　
　　四四：基督说过：
　　开满大花和小花的草地
　　从未有兔子和胆小的鹿走过
　　日午时分只有放鹰人
　　吹着铜哨
　　从草原一头走到另一头 
　　
　　四五：据书上说基督走后
　　这里就剩一座孤零零的城
　　没有人在大街上走
　　没有人在灶房里摆弄舀水的瓢
　　没人往炉灶里添加柴火 
　　
　　四六：卡门把新学到的法术带到厅堂上
　　他撩起裙据就有一条鹿跑出来
　　他甩了甩袖子一朵红艳艳的花
　　就生动地开在指头上
　　他瞧着大家使眼色
　　幕布后就走出一个新卡门
　　宽松裤子紧袖袍
　　对着众人眉来眼去哼着小调 
　　
　　通往北京的新的铁路干线之驿站之四——在杨春光先生墓前短暂停留： 
　　
　　四七：“这话一点不假
　　站在栏杆上我亲眼见他
　　发疯般地在泥水地里跑”
　　基督跟在他后面
　　一边扬手一边喊：
　　“亲人，亲人” 
　　
　　四八：那一夜你弹了吉他喝了酒
　　那一夜你问了我三个问题
　　到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我记得清楚：
　　今年我二十二岁是应该
　　像个小孩还是得赶快张大 
　　
　　五0：他站在厨房门口
　　玩弄着切菜的刀
　　“再晚来一小会，你的排骨汤
　　就被大伙瓜分完
　　往里走，柜子最里头
　　瓷碗扣着的盘子里
　　有半盆留给你的肉” 
　　
　　五一：“你到过北方吗
　　特例菲尔南斯
　　波伦迈布托
　　都是平原上的大村庄
　　方圆数十里
　　就数它们有名望” 
　　
　　五二：2003年冬。杨春光看着我
　　刚成手的章节大加赞赏
　　“《橘子》的凉气
　　让人感到世事的无奈和不尽的苍凉”
　　他刚说了一半
　　就跑过来一群小斯
　　指着他的鼻子开始嚷
　　“扬春光，扬春光
　　你不该把什么东西都捧在手里
　　往上扬。” 
　　
　　五三：路，摆在眼前
　　朝南朝北随你走
　　日头吊在头上
　　无精打采如纸糊的灯笼
　　呵，嘘，兮。等待之雨
　　等待之雨时辰一到就会落 
　　
　　五四：冬天絮叨不止
　　屋子坐落在地球上
　　沉重的叹息什么也不值
　　不掌灯不睡觉
　　“结束了，结束了。”
　　漫天满地溃败的雪花
　　把村子从头至尾掩盖住 
　　
　　五五：基督走了那么久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他背了大包行李
　　打了坚硬的绑腿
　　我不分昼夜在等待
　　白天坐在门槛看太阳东升西落
　　夜晚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东升西落 
　　
　　五六：书上说，人死后
　　要么进地狱要么升天堂
　　你知道我的心坚意强
　　我要你容光焕发地和我并排坐在地球上
　　让给你高背椅子
　　听你说话依然掷地有声 
　　
　　五七：我们活在基督的庇荫里
　　他的手掌宽大而万能
　　可怜的人类
　　你们的道路已被指明
　　看尽头尽是灯火阑珊
　　乐音缭绕而温馨
　　——愿基督关照你灵魂
　　阿门！ 
　　
　　五八：你再不会看到他
　　他像往常一样
　　穿长条衣服手里提着壶
　　他向着黑夜走
　　不留背影不留声音 
　　
　　五九：我要站在你面前给你唱歌
　　给你读我刚成手的章节
　　我要你睁开双眼
　　看我清贫而干净的衣裳
　　我要你伸出鼓励的双手
　　搭在我肩头不住地说努力，努力 
　　
　　六0：我们一起逛街
　　走星期日热闹的路
　　你指给我看
　　容花轩妓院的长条招牌
　　“这家的妞漂亮
　　最小的一个叫梅丝玛托尔
　　今年十六岁
　　能歌善舞最懂人心意” 
　　
　　六一：基督让花开花就开了
　　大大小小占满半山坡热闹非常
　　基督让花丛中欢乐飞扬
　　你就沿着小路走上来
　　唱着歌曲
　　穿着世上最为华丽的衣裳 
　　
　　六二：你今晚缺席
　　在场的人掐着指头算
　　不住看腕上的表
　　宴席散尽你的高背椅子还空着
　　有人叹息
　　有人泪水流到下巴处
　　还有些心肠软的人
　　当着众人的面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