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群

我赶出一片云朵，
赶出一片奔腾的云朵。

在空中甩一鞭声响，
甩出前进、撤退的指令，
也甩出我心湖的一片荡漾。

去年夏秋的羔羊，
腾起飞跃的身躯，
它们喜悦的情状
就如我少年时欢乐的模样。

听羊们吃草的嚓嚓声，
我总觉得  它们是在
低声阅读草原，
阅读草原的  生命华章。

羊们对草原的感味
刍化为黑色的珍珠
散撒草原，
珍珠沃化为草原来年的
茁茁生长。


牧归

暮阳收回了它炽热的手掌，
群羊迟迟，
它们不愿早早归巢，
就连那矫健的羔羊
也默默地低头，
紧迫地吃着青草，
一行，接着一行。

滑翔的燕子
穿梭于羊群上空，
劝头羊走得慢些，再慢些，
和它们共渡这傍晚的清爽。

牧羊人望着娇燕，吉羊，
就如望着知心的伙伴，
目光中，是盈盈的慈怜，
心底的湖，是爱怜的荡漾。

看那圈内的幼羔，
它已感觉到了黄昏的味道，
焦躁地碰撞着栅栏，
看它的眼睛，看它的眼睛，
那渴盼母亲归来的目光。

牧羊滩上

滩土紧握着草根，
滩土哺育着众草。
碱草，苜蓿草，三叶草，
金莲草，芨芨草，灰藜草。
草的家族紧握地下河流，
代代相守，
一岁一枯荣。

地下的河流，
诺尔是它的眼睛，
泉眼是它的眼晴，
井台是它的眼晴，
它们是大地的眼晴。

晨光里庄严的仪式：
掬起泉水点洒东方南方，
掬起泉水点洒西方北方，
掬起泉水点洒青天大地，
祈愿天地赐予四季安祥。

看那分娩的母羊，
安卧在芨芨草旁，
天地是它的产房，
草地是它的产床。

母羊舐舔着孩子，
太阳舒展着温暖的臂膀
与和风一道
抚摸这嫩弱的羔羊。
抚摸羔羊身躯的，
还有我爱怜的目光。

我把羔羊放在羊毡袋里。
羔羊母亲，跟着我，
回到羊房，让你们安卧在
干燥温暖的羊粪盘上。

原草离离，
缭绕菊莲清香。
百灵鸣啾，
又把晴空叫响。

羊在吃草，
羊在专注地吃草。
每棵草里都有一字经文，
每一片草滩都讲述着生命的华章。

羊读懂了草的真意，
你看它们目光里充满了安祥。
羊理解了草的真意，
在腹部辗转消化，
用黑色的珍珠回报草场。

我——牧羊人，
读懂了草原。
我不要地下黄金埋藏，
只愿我的草原
碧绿永长。

我赶着羊群从西梁走下来
                                                              
我赶着羊群从西梁走下来，
羊停留在如茵的草甸吃草，
若一群低头读书的孩子，
那样专注，如读经的圣徒。
河流弯弯，那是母亲清澈的眸子，
温柔地，望着我们。
倏地一缕清风疾来，
掠过我的心头，
像也掠过东升的银月，
因我隐隐听到风击银月的钟声
从天堂传来……

伙伴
                  
我只牧放你们一年的岁月，
你们却要牧放我一生的时光。
无论我走向哪里，
你们安详的身姿
总会游移在我的身旁。

我幸运，
在我青春的彷徨路口，
上苍让你们引领我
接受人生的又一次启蒙，
认识苦难、怜悯、天地的滋养。

怎能忘
我们初次的相遇，
你们玉石一样的灰蓝色的眼睛
纷纷向我询问：
你从哪里来，你要行向何方？

你们低头默默地读着草原，
我也渐近地识读你们。
听你们“咩咩”的
低沉或嫩翠的呼唤，
我听到了温暖与爱怜在草原荡漾。

你们一定记得，
让我也永远铭记吧，
我们生活过的圣地——
碧绿的草地，宝石般的诺尔，
还有温暖灿烂的阳光。

不能忘
那牧归的黄昏，
你们用弱小的身躯
驮着光明踽踽前行，
驮回夕照里最后一缕阳光。

青草里洒满了阳光，
你们全身蓄满了阳光，
你们把这温暖分赠给了人类，
人类对这宝贵的馈赠
可有过感恩的思量？

感恩，怜悯——
扪心自问，我们人类可是众生的榜样？
不，不是我们，
我们曾令多少生灵家族断绝，
曾令多少生灵惧恐、哀伤。

我油然想起睿智的先人，
把你们推崇为美好的图腾。
看龟甲、竹简上
都有你们的身影，
美，善，祥。

羊，我生命的伙伴，
我愿一步步向近你们的性情，
怜悯，柔情，依恋，安祥。
我需克胜多少障碍、欲望，
才能走向你们完美的一方？

阅读
                                                 
羊在吃草，噌噌噌，那样整齐，
它们在诵读同一篇课文。
将文字贮藏到胃里，
慢慢地咀嚼、消化、理解。
 
白云也像在远读，
读着大地的
山脉、草甸、杨树、河流，
再把这美好的阅读带向远方。
 
风，遍读着大地山川，
用它绵柔的手掌、和清的目光。
风读懂了杨树、草卉，
它们频频点头应和着风的心意。
风也读懂了河流，
河水荡漾着风的诵语。
 
风，合住了我手怀里的书本，
邀我和它共同阅读
这辽阔的天地。
                             
牧放
我在草原牧放群羊，
草原也在牧放
我的灵魂。

烛光下，我在书田
把自己牧放，
书田里的稼禾滋养我的心房。

夜空里，
谁又是满天星斗的牧人？
我想起了
邃远的  上帝。

牧人的回答

1、
看那奔腾的骏马，
那是你滚动的流金。

不，它们是草原的灵魂。

2、
看那珍珠般的牛羊，
是你一生财银的摇篮。

它更是我生命的伙伴。

3、
这辽阔的草甸，
这摇曳的草浪，
是你不尽的财源。

不，它是我们生命的根。

4、
哦，只可惜这里单调荒凉，
太远离都市的繁华、盛皇。

荒凉也是一种富有，
这是离母亲最近的地方，
这是心灵朝圣洗礼的地方。

5、
哦，只可惜你的生活太过陋简，
俭朴的流日枉过你一生的岁月。

俭朴是生命的本真，
俭朴是大地上不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