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隐秘地爱过一些人》

我在梦里隐秘地爱过的那些人
处在黑暗的囹圄，爱意在解放之前
风语者，翻手为云覆手雨

就比如，云之于山的轻浮
花瓣之于水的轻薄
风之于叶、之于拂墙暗香的轻佻

一场盲目的追捕，在天空之城
我没有秘笈和撤离的路径，没有白晃晃的刀
可以收拾月光和星光的碎片

走火入魔的凉，酿成暗疾
被寒气掳去的那个少年
多少白马和银两，也赎不回来

《雏菊》

成片的雏菊开满了银屏
有白色的几瓣，跌落在河面上
必须在爱情来临之前
在河上搭上一拱小木桥

那一刻，阿姆斯特丹的广场上
只有一群咕咕叫着鸽子和远处钟楼
一幅炭条的人物素描
并不能指认警察和杀手的笑容

甚至都没有想清楚我是谁
一颗子弹，从4:15分方向的钟楼射来
那一束风雨无阻的雏菊
在古董店门前，投下了光影

《南岳夜雨》

今夜方广寺的这场雨
如果落在别处，则无法享誉
莲花峰的半点功名

当年，韩愈开云洒落的一束光
已飞花洞庭，成就一首小诗的动机
今夜，随雨潜入的这场号令
欲结盟万千毛竹，起义举兵

风，从四面八方来
湘江是衡山的底线
今晚我就是南岳夜雨的一部分
倚靠二贤祠，就扶住了我的江山

今夜这雨，如果落在别处
它就会领取万千苍生同样的命运
劳碌地奔流，寂寥地拥挤

《霸王别姬》

去坝上吃一只鸡，感觉有追兵
先于伙头军的抵达，艾怨与绝望
提前被抹了脖子

秋风起，拂动坝上旌旗
霸王已沉沙江东，有孤独泣血数行
涂红天边的一抹夕阳

一曲被刀抵住的唱段
荡气回肠成四面楚歌
后背有嗖嗖的凉，从秦汉穿越过来

天色暗下来，一种征服的冲动
在时间的管道里涌动
而一种虚幻的满足，离我们越来越近

此刻，有湿气漫上面颊
一弯残月，已挂在天上

《游园惊梦》

明朝的一袭水袖甩过来
薄成江南的烟雾

咿咿呀呀，“良辰美景奈何天”
吴侬软语飚成了李玉刚的真假音

于是就有红䙦绿裙跑过来
有杨柳和月影飘移过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终不过，人间男欢女爱

牡丹亭里，昆曲如此入胜
我愿做那一缕不学无术的风

《郎心似铁》

这里，要从离家出走讲起
譬如把铁的理想修辞成了明喻
楔子一样，敲打在诗人的句子里

王者之心，亮成500片明晃晃的刀
手起刀落之处，都是江山的脊背
而把柄，往往被捏在人家手里

水火相容，其实也不是苟且之事
风起青萍之时，先打上三杆子
有枣没枣，一切皆有顺理成章的说道

倘若铁杵，被磨在谋士的砚台
谋篇成慷慨激昂的檄文，人们试图从里面
取出钙、取出铁，就像从火里取出舍利子

被一双捏杀捏和的手，把玩久了
就累了，郎之初心，也就包浆了

《最好的居所》

只要能透过鸡鸣和阳光
篱笆可以破一点，房子可以旧一点

问候是老的，新茶却正当时令
毎一句新诗都适宜入笺

每一次出发都有起点
每一次飘泊都有归宿

"春风十里不如你"，注目之间
薄寒总是为温暖侧身让路

若有薄霜铺落中庭
每一片树叶，都适宜筛落月光


《出南岳记》

风送行我们，走出辖神坳时
一个响头，还磕拜在圣帝菩萨的脚下

当刀剑入库、马归南山
木鱼清灯的声影，以一种神秘的方式打开

千百年的寺庙，千百年的香火
千万种表情，终归被一片贝叶收罗

即便没有很好的比喻或修辞，而一座山
总有自己的语言，譬如夏雪晴雷，譬如一花五叶

回头，神自巍立，送客的是
一场雨、一场雾、或者洒落在身上的阳光

《热爱》

“那些熟悉的事物，在你身边，也记不住”
譬如痛也是爱的一部分

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
是由主人变成客人

而一个女人的悲哀
是把男人的西服褪去，鱼儿也随海浪退去

最大的报复，不是把刀扎在胸口
而是刀子行走的路径，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午夜十二点，我看的这部韩国电影
从头到尾，爱和恨都不需要翻译

《听雪》

树瘦下去，待清音起
有梅花雪洇落宣纸

沽酒的脚步，咯吱咯吱扣响柴扉
酩酊之刻，谁人能找出一场飘雪的重心

大雪压城，有千万水军在后
待北派的调子转成借东风

我有整个冬季的时光和你虚度
故事从《华容道》可以一直讲到《风雪配》

案前一排冰冷的丝弦
可以空城抚琴，可以千军万马

《一些直白的祷告被举上头顶》

下午落了场大雨
就有人在朋友圈里嘀咕，晚上别下了
八月初一，圣帝老爷过生日
各路客人，正走在赶来的路上

朝圣的脚步没有停止
穷烧香、富拜佛，雨露滋润
菩萨披一件沉默的外衣
等待一些直白的祷告被举上头顶

殿前，有跳荡的香火
入殿的台阶，上来几步，下去亦是几步
各路神仙，各司其职
圣恩浩荡，滴落殿外

《坐在铁轨上的人》

火车过站时，没有卸下片言只语
就像我无以言说的忧伤
荒草每一天要张望几次，才可以把
时光里柔软的部分，留取片刻

倘若爱，小草长在哪里
铁石心肠也能驻足风的痛
而告别，那平行的幽怨
总是不问因果，无疾而终

我必须说点什么，向远处
虚焦的背影和近处清晰的目光
枯黄的草、驳落的墙和铺天盖地的汽笛
看似久远，都是我怀疑的故人

《韭花帖》

深春天暮
有一把韭菜是温暖的
潮润的桌面之下
潜伏着太多阴阳不调

“发如韭，割复生”
不是起义的背景和体裁
一纸招安书从春困后醒来
走走停停间，可茂林修竹、可走马观花


春夏的交割，素素朗朗
如邻家小妹的软语
大哥来一串，趁热


《端午节，是夹在万年历中的一封诏书》

诗人的暗疾，每年都要隐隐地发作一次
疾在肌理，艾叶、菖蒲可熏可洗
病入膏肓的手术，需一把吹可断发的剑
龙舟是迟到的急救车，对于一个全民酒驾的国度
汩罗河边的风，只有仰天长啸

一块石头的决绝，从河面直入水底
《九章》里那些散落的吟哦，都是河水吞噬的泪水
三闾大夫亦不能精准施策，板结的土地
把南方的橘子，长成了北方的柑枳

倘有红头的问责诏书，自朝廷加急而来
伏地的诗句，把面红耳赤按成了铮亮的手印

《石鼓书院》

投奔一座山，依靠一条河
大雁从长安衔来的诗句
在青草桥头试飞着翅膀
几经徘徊又栖憩在回雁峰下
功成名就之前，每一株青草
都有绿遍天下的雄心
江山无限，而石头
永远是一座城、一座山的根基
封侯拜相又怎样？太多的文章
在江湖的风声里隐姓埋名
没有理由挥霍一个老大的声名
江水的涟漪，永远无法叫板胸中的波澜
该走的、不该走的，你们稍息
我坐这里，等下一个负笈的落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