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风吹老了风
父亲的坟头须发班白
故乡在我的梦里呢呢喃喃
我还在异乡流浪，宛如
一片漂泊的云

故乡的山水，草木，飞禽，走兽
曾经是父亲的臣民。父亲威严时
一个眼神，它们会颤抖；父亲慈爱时
一个微笑，它们会撒娇
父亲爱所有的人

一缕看不见的风吹倒了父亲
它扔给父亲一根拐杖，让父亲
颤颤巍巍地去找爷爷奶奶。只有
爷爷奶奶能让父亲康复如初

今天，母亲和姐姐、妹妹们
要为父亲化烧冥币和纸衣

回去吧，找个时间，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在父亲的坟前，打几个滚，再耍一回赖
然后，爬起来跪下，好好地
为父亲梳洗班白的须发

            
◎父亲的锄头

父亲的锄头长满了虫眼，内心的潮汐
依然澎湃。它在老家的墙壁上打盹
一点动静，就会睁开眼睛
闪烁的精光，可以窥见它当年的刚毅和威风
当生产队长的父亲，用它锄
弯曲的风雨和冰凉的月色
风雨和月色一片片倒伏
父亲的锄头找到了说书人嘴里，关老爷
过五关斩六将的感觉
对待庄稼，它格外温柔
它的勤奋和公正无私，保障
几百张嘴巴度过了艰难的岁月

清明和冬至，父亲会用它
铲除爷爷奶奶和亲人们坟头上的蒿草
如今，光线昏暗
它伸出味觉退化了的舌苔，默默地
舔舐浩大的虚空
它祁盼着听到“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
随之冲进来的，无论阳光，还是星光
它都有希望奔赴我父亲的坟前
和我父亲叙叙旧，或者为我父亲
除除草，添一抔新土
    

◎父亲的稻田

稗子，虫子，雀子，凡是危害
稻子的事物都躲起来了
别人家的稻草人挥了挥衣袖
父亲点点头，算是作答
他拄着锄头立在田埂上，如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晚霞从羊山的山坡上泻下来
他把自己的影子藏好，他不能容忍
稻田里有阴影
两亩金子在晚风中荡漾
远近的稻草人，都被
父亲的幸福感染，作奔走状

稻田里的泥土很柔软，有机质
容易动情
父亲在另一个维度，依然立在田埂上
拄着锄头，警觉地注视着
远方开过来的推土机和挖掘机
   

◎琴诉

全村的蟋蟀，口干舌燥喉咙疼
没有半年时间的调息，别再想引吭高歌

“咔嚓！”夜被锯成了两段

父亲拿着湿漉漉的二胡回屋
将月光推出门外


◎旁白

不到四十，父亲就为他自己和母亲建好了生基（墓地）
生基背靠羊山支脉，前方的山岭如白鹤亮翅
风水先生说，主贵，后人当大发

父亲常常坐在生基上神思。旁边的溪水哗哗地流着
岸上，杜鹃花盛开。它们都在波纹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牛的眼睛里有秋水

稻田苍茫，牛的眼睛里有秋水
眼泪顺着睫毛一滴一滴落在蛙鸣的低音区
悲伤高过高举的牛角
高举的牛角高过父亲的头颅
父亲的头颅高过低垂的落日
   

◎秋风起于骨缝

秋风起于骨缝，吹向大地
吹白了棉花地，吹白了芦苇荡
吹白了蟋蟀的口琴
吹白了父亲坟上的头发和胡须
吹白了我回家的路


◎鸽子

鸽子越过羊山龙华寺，画出
弯弯的曲线

它们忙忙碌碌。搬空了
父亲的日子，搬回来
一笼子蓝色的盐
   
◎夜饮

把月亮，星星，磷火，影子
和叹息声，鼾声，冷眼
一古脑儿吞下去
他和酒杯互相凝视
父亲的胡须上有马队驰过
  

◎斗酒

假日里，人世间杀鸡宰鹅
酒肉飘香

在灵界，父亲和野菊花斗酒
龙华寺的钟把月亮撞得摇摇欲坠
野菊花酒杯倒扣，认输


◎圆

中秋节这天所有的事物都是圆的
饭桌是圆的，盘子是圆的，碗是圆的
月饼是圆的，供果是圆的，月亮是圆的
父亲的坟是圆的


◎故友

我像苍鹭蹲在水边垂钓
他乡的原野辽阔。一只白鹭从头顶飞过
它回头看我的目光温柔，讶异

父亲耕地时有一只白鹭像哨兵立在牛背上
我在田埂上玩耍，很想它飞过来陪我


◎包谷地

星光被蟋蟀一根一根咬断
龙华寺的木鱼为它们超度

早晨，包谷地里的包谷都长出了
父亲一样的胡须。但它们没有父亲的胡须
那么长，那么白，那么多露珠

◎高考

铃声响后，考场上
只剩下几十支笔赶路的声音

答题前
他要先搬开家乡的大山
和父亲的犁铧，母亲弯曲的叹息

◎阴宅

墓园里的阴宅有别墅群和贫民区
别墅群的阴宅前有大理石的桌子和凳子

父亲生前爱热闹，喜欢打牌、搓麻
他终于让父亲跻身于上流社会
自己购房的头期款还得重新去挣

◎老北风

祖屋房梁上的瓦在喊庝
儿时走失的蟋蟀在喊庝
父亲坟头的蒿草在喊庝

在他乡，一钻出地铁口
老北风把我砍得遍体鳞伤

   
◎告密者

父亲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
批斗会的第三天，因伤势过重去世了

他跪在父亲的坟前，额头磕出了血

风，搀扶着旁边一棵树的影子
母亲和妹妹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喊江者

早晚冲着江水喊五十年
他将一块像父亲一样瘦长瘦长的鹅卵石，捧回
给双目失明的母亲。他说这是从江底爬上来的父亲

在跳江前的批斗会上
父亲头上的纸帽最高，胸前的牌子最大
             

◎葬父

和父亲一起下葬的，还有
天上的太阳，亲人的哭喊
和此后，他乡绵绵不绝的月色
      

◎捉妖记

钨砂是黑色的妖怪，藏在大山的肺里
羊山的肺被当地人挖得千疮百孔

父亲捉了半辈子妖怪
到头来，他和他伙伴们的肺
被无路可逃的妖怪占领
     


◎棉花地

父亲来到棉花地里
一座雪山高过所有的白


◎稻子

从稻田出发，一路泥泞
祖先们弯着腰列队走向夕阳的深处

现在
稻子的腰弯了，父亲的腰也弯了
他们鞠躬，互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