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与旅行》

一、

堵车的时分
从一个惊心的句子开始
我们讨论死亡
淡泊和深渊
午后片刻的宁静
仿佛一枝惊悚的玫瑰
在时间的流逝中绽放

白云漂浮
像山顶失重的石头
正迷失于渐起的暮霭中
一个个模糊的“人”从车中出来
成为徒步者
消失于前方
这些来自河北、内蒙或其他地方的旅行者
在这一场冬日下午的堵车中
擦肩而过
在寒风中相互阅读一个个僵硬的脸庞

远处城楼上的钟声
在向着时间的反向召唤
钟声里似乎隐藏着另一个季节的雪
钟声在耳际消失，有谁转过头来
看到了钟声里时间的反光？
一个个疲惫而麻木的脸
不安着另一场堵车的风险
因为节日的缘由
“此刻”被赋予了更多的焦虑
我们一代一代繁演的节日仪式
将我们的日常向着命运的方向推波助澜
把“我们”覆盖并成为更多的“我们”

一场相逢必源于时间向同一个方向靠拢
而眼中的风景却各不相同
此刻，谁的心随钟声抵达了远方的海洋
看见那深处的鱼儿潜行
秩序的繁花在海水中上升
成为一个一个时间的浪预言着
生生不息的往来
我已习惯于对轮回的理解
也在暗中窥见时间途经灵魂时的礼赞

等待令人昏沉欲睡
焦虑与不安掠过
冬日里沉睡的树枝
飞鸟来去
昏昧的光线像要射进大地深处
这个干燥的冬天行将结束
我向孩子们许诺的一场大雪
始终没有出现
那么，我“此刻”在枯枝的细胞中看到的水域
是另一场雪，或者另一个雨季
我看到的细胞的隐秘之城
将在另一个时刻
把命运和雨水重新送回到我们的城中
我们与构成我们的细胞共同
向同一个方向奔跑
又熟视无睹彼此的命运

等待是多么漫长
飞鸟
消失于通向山顶的林中
在那里
月亮
像一枚永不成熟的果实
在命运的交欢中被摘取
我隐约祈望有奇迹降临
但心中那奇迹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
在这焦虑疲惫的下午
“将心放低
再放低”——这是我不断的诫言
漫山遍野的枯枝像无数预示的手指
而那手指之间却又一无所有

那奇迹是什么
我多希望循着高处去眺望
但我也深知
远方，心中的地平线已消失
起伏的建筑群
就是我那焦虑起伏的心
承受着“虚无”的重量
而“虚无”
仿佛一场永恒的堵车
再一次加重了我的焦虑
只有孩子们的喧闹偶尔明亮地划破
寒冷的空气

“呵”，从车窗缩回头来
我呼出一口白气，翻开《金刚经》
依稀记得
时光本是虚无
我们不过是接过命运的花枝
在生的瓶中暂且开放

二、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疲惫仿佛是我们的化身
遁入山地的宁静
就此与我们告别
在我们还没有开始之前
疲惫已和群山化为一体
而我们的游览不过是一个日常的仪式
让日复一日不断相续

这些群山曾藏纳了多少皇朝龙脉风水
主宰过多少命运之河的流向
我们为何而来？在群山的面前拂去疲惫的风尘
万千魂灵聚成一粒尘土的重量
有谁看见他们在光中飞舞时
每一粒尘土里沉睡的地狱之火？
多少尘土堆叠而成巍巍的群山
又有多少尘土深居于我们的肉体
此刻，有谁像我一样从远处而来
在群山下皈依于一粒尘土
又有谁在远处倾听着这大千世界里无言的悲欣
此刻，群山宁静
夕光行走在结冰的溪水上

我们的驻地选择了一个山地竹屋
像休隐的禅意之地
儿子和女儿肆意来回奔跑
不断激起宁静中的浪花
不同于我们心中明确的计划
快乐才是孩子旅行的最终之地
我们的每一次旅行
像是馈赠，也像是一种惩罚
在时光的枝条上结出果实
一切就像上帝的果园繁忙而乌有
命运瓜熟蒂落再次成为新的种子
一次一次的盲目之旅中
我们怎样才能像孩子一样抵达乌有的乐土？

我们一次一次的出发
多少个晨光中我双手合十
敞开心中的庙宇
有谁听到了我在菩萨面前许下的愿望？
菩萨那美好又宁静的脸恍若浮云长空
那前世的石雕匠人
今生是否已和我在何处相逢？
在绵延不绝的群山中
多少生灵在迎接着我们一次一次的旅程
孩子们，在这冬眠的下午
你们又在呼应着哪一声虫鸣？

我们出发，爬向山头
在一段老长城上去看落日余辉
同行者在坡地小路上
拍照或谈论着古老的历史
沉思和静默之间
孩子不断告诫
“不要踩在松动的石头上，那样会摔倒”
没有人在意孩子的诫言
我们的言谈偶尔停留
在时光松动之处
那些摔到的过往成了此刻的存在
一切在时光中已安然
只有恐惧在诫言的深处蛰伏

山顶上
最后的霞彩正落向
另一个山头后方
那动荡变化的光影
倾泄入水库中
只有光成为了宁静的中心
点亮细小起伏的水波
像一盏盏小灯来自水底
来自黑暗的深处
我热爱这与时光合而为一
穿透万物的黑暗
时光熹微的记忆如同群星出没
也像我闭目禅修时空寂中迁流的过往

我们拍下黄昏的群山
留给未来某一天的记忆
可是，亲爱的孩子们
你们告诉我
记忆是什么？
在你们的纯真的笑靥里
我看见了你们在母体中的酣眠
而此刻的群山和落霞
在未来向我召唤
如果水库中乘舟的人回溯
他是那个宋画里的垂钓者吗？
而那些面壁的洞窟上
用尽人世间华彩的飞天歌舞者
他们如今去了哪里？

孩子们在山顶
用欢呼迎来夜晚的降临
谁在未来呼应着
他们在星星下的身影
世间的修行者
这最后的熹微之光将关闭
你们，黄昏，和我
一同闪现又湮灭在不断升起的黑暗之中

三、

我们从山上返回
灯光点亮了晚餐的仪式
我们忠诚于象征和隐喻的祝福
为一天的旅程开启了时光的旋转门
在这里进出的人们
将相逢在何年何月他乡？
烟花在远处闪耀
我们复制生活而又各不相同

孩子们，晚餐过后
我们一天的旅程就要抵达睡眠的梦乡
在梦中，我们将再次出发
故地重游，抑或
各自走向自己的风景
在这短暂的告别中
星空高远，河汉无声
梦中大地上我们又会相逢何人？
而梦里梦外，谁是我身？
又是谁，制造了梦境
让我们在时光中片刻不息
而我摘取这一天
时间基因的片段
窥见日复一日命运的密码

在睡眠之前，孩子们
请收好你们白昼里飞翔的翅膀
在梦中的大地上
我们将超然于白昼里
那使万物各成其类的力
那使我们下坠的力
那使我们破碎的力
请告诉我，梦的力量来自何方
让我们在梦中将万物轻轻举起
而为何，却对我们的生活无能为力？

灯光就要关闭
把黑暗还给世界
黑暗中，我再一次看到
原子的力在时光中化为虚空
而时光，不过是我们慰藉命运的游戏
用一次次的旅途
完成日常生活修行的仪式
用一次次的抵达
完成我们的忏悔和慈悲

亲人们，一天的旅程结束
我此刻向你们说出了一切
而你们却无从知晓
就像这首诗的结尾
我把开始
变成了结局
此时，夜已深
有人已酣眠
鸟声挂在树枝
摇摇欲坠

2018.2.1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