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姑
喜欢垂着睫毛说话
她说的话很简单，一半都是一个字
最多三个字。比如说“嗯”“嗯嗯”“嗯嗯嗯”
她也没有念过书，所以不会写字
却会算账。多少钱，差都少，找多少
分厘不差。我喜欢这个姑。
不仅仅是过年去她家能吃一碗鸡蛋
更关键是关键时刻她能救急。那时她也没啥钱
可是在我突发奇想时
比如要买一套《红楼梦》或者《水浒传》或者
《普希金诗集》我都能如愿以偿。
因为我姑有一个小金库，这个小金库里面
藏着老母鸡以及老母鸡下的鸡蛋。
可是有时生产队里要超支款，呃
我姑父在煤矿挖煤，他不是吃口粮的人
其实他必须吃口粮。因为他和他那个矿里人都不是正式工
我姑总是说两个字，没钱。再问，真没钱。
我姑的理由是，矿里没发钱。这是实话
生产队后来去核实了。不但没发钱
我姑父还欠了矿里很多钱
因为姑父经常给我家里和其他亲戚家里送碳
乌黑的碳果子。姑父可谓时雪中送炭。冬天多冷啊
很多人冻得哭。我也不肯上学。就是这碳
我提了一个火炉儿，骑在爷爷脖子上才肯去教室。
我姑，实际上是后来我才知道
我姑她在家燃烧着苎麻杆，无比大的烟雾
导致她在不到五十岁时眼睛见风就流泪。
所以，有时她看落日，首先会看一下风，看风
从哪个方向奔赴到哪个方向。然后寐着眼睛问我
汉洲看看我手上这是几毛钱。那时面额最大的是拾元。
我姑是我第一个看到的喜欢穿男人衣服的人
蓝色的，卡其布。宽大。有时她喊我名字，我要四顾找人
然后她从一团蓝色里伸出头，笑着喊我小名
所以在我幼年的记忆力，如果真有什么是及时雨的话
我姑就是。
有一次，我确实想穿一件毛线衣。绿色的毛线衣
班上有同学开始穿了。可我还是穿着大棉花背夹
我不敢回家说。我家也是超支户。母亲为此每晚都会郁闷
我姊妹五个，加上奶奶，八口人吃饭
只有妈妈挣工分。我爸爸也在煤矿。是国有的矿
反而上交的工分还要多。所以每逢过节过年
父亲基本上都是背着空空的行囊
所以我从来不敢跟父亲要什么。包括现在
我宁肯跟菩萨恳求。也不敢问他。关键时刻
我也只是跟他汇报现在的生活。或者，拔几根他坟头野草
事实上最后我的梦想如愿以偿。当绿色的毛衣穿上我肋骨显著的
身体。我晃着空空荡荡自觉不比人低。我觉得非常满足
我还记得姑姑跨进校门的样子。她靠在大门右侧
盯着二年级教室的方向。而我的第一二节课都是算术课
老师说两课连上。所以我姑在那里等了我100分钟
气温骤降。中午时分还扬起了粉雪。
关于那件毛衣的来历，是我猜出来的
正月初三拜年时。当我吃完一碗鸡蛋
我发现表弟没吃。他想不通地看着我
进而我看到我姑家的鸡圈子只有几根鸡毛，
并没有鸡。
我姑跟我父亲不是亲兄妹，她是我奶奶
改嫁我爷爷时带来的。这件事情至今我仍是
半信半疑。


2018年2月23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