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君芝

大扫除

扎一把竹笤帚，并不比
洗一盆衣服容易
农民保根缺个媳妇儿
缺了半辈子
却让他粗糙的手
灵活了一大半

母亲说过：“年关的一把竹笤帚
能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光”
保根牢记着这句话
农历廿四夜前
他把破旧的三间老宅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扫个遍
保根是个实心眼


舂米

祖辈的活法，保根难改
在石臼里舂米
是他农历年关前必做的功课
舂一下，会闻到灶台蒸糕的味
舂二下，年初二的小圆子
似乎从糖水里冒出来
舂三下，开春后干农活时
他的腰杆子就硬起来

那些糯米浸了三天三夜
保根每捞一勺进石臼
他的心就软一下
这些米是他种出来的
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
每年都会这么做

“舂米喽！舂米喽!”
快六十岁的矮个子智障弟弟
围着保根转
父母均病亡多年
单身汉保根成了老弟弟的父母


年货

保根家的年货不多
咸肉隔着季节溢出香味
村委会的干部来慰问
一条青鱼，一只鸡
青鱼的一半开片油汆
另一半腌了
大鱼头煮个豆腐汤
宰了鸡，也是腌半只煮半只
鸡汤的香味，让傻弟弟的一大缕
哈喇子从嘴巴流下来
一直流到脚下穿的棉鞋上

一些猪肉鸡蛋粉丝大白菜们
在灶间的桌子上躺着
等保根拾掇过年

每到年关，保根会对着灶神爷嘀咕：
又一年了
怎不给屋里送个烧饭的女人来
——缺一个大屁股的女人呐


除夕

供过父母供过祖先的菜肴
保根的弟弟吃着很香
弟弟唯一不满意的
是哥哥保根不让他吃红烧鲫鱼
“肉里有刺，不要吃”

命运就是如此
即使是除夕夜的饭桌
“保护好弟弟”
是母亲闭眼前最后的叮嘱
保根小心翼翼地舀了点鱼汤
浇在智障弟弟的白米饭上


贴春联

春联是村委会老张贴到大门上的
“迎新春平安如意，
贺佳节富贵吉祥”
保根谢了又谢，仔细端详
父母在世时也年年贴春联
可富贵啊平安啊如意啊
都离父母的一辈子远着
父母的病灾与坎坷
保根明明白白
自己与弟弟娶不上媳妇
就是没有那些福分
这把年纪了他也认了

贴完春联送走老张后
看见傻弟弟在旁边
笑嘻嘻地指着门上念：“一二三”
他突然间感到很难过
——弟弟好象比自己更有福分


放炮仗

点燃了竖在地上的炮仗
保根立刻退后几步
弟弟双手捂着耳朵藏到门背后

“嗤嗤”的火索很快到头
炮仗却没了动静

保根迟疑了一下
矮着身子上前去察看
“呯”的一声响——
炮仗突然擦着他的脸颊冲上天

保根跌坐在地上
他感到自己的左耳朵轰鸣不已

(2018.2.16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