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
 
田野还没空静下来，最好的时辰
我在季候的齿痕间
种一株秧苗
 
月光更白了些。大地像熟睡的婴儿
种下的秧苗，将会长成河流
 
我说：匆忙的人间是水命的
 
露水就降下来
有山披白云
有像我一样的俗人在去往草木的路上
搬运自己的骨头
 
 
我看见轻飘的事物试图摁住自己
 
为春天回一次头
谷雨近了。独自行走的小路上
绿色比迷雾更加浓重
 
风带来的，终将再度迷失于风中
春天也不例外
柳絮如飞
 
风去了哪儿，小路两旁的草并不知情
柳絮的覆盖如同一些摇摇欲坠的虚词
我看见，世间轻飘的事物
试图在草叶上摁住自己
 
 
习惯 
 
时间沿着头顶的弯月纷纷扬扬
开始，她朝着落花的方向
抛洒泥土，后来她忘了这样做的原因
很多年过去了
她脚下出现了一口井
手中抛洒的仿佛是土又仿佛是水
 
后来，她不见了
弯月还在，花还是每年开每年落
一只猫出现在井边
猫不会抛洒什么，猫蹑手蹑脚
有意无意间
总是踩响水气和土腥
 
 
对视
 
抹掉飞鸟、羔羊、抹掉丛林
抹掉食物、欲望、抹掉天空
抹掉袈裟、钟声、寺庙
 
人间是框定在方寸天地的苍白
 
一个男人仅剩下头颅和血性
用来完成与自己对视
一半是饥饿的老虎
一半是愤怒的僧人
 
 
风吹草色
 
乌云压过来，空气中有令人窒息的成分
草坪如同黑夜的线团
颜色开始失真
 
试图缝补的想法
必将触碰到一根拔节的骨头
所谓色彩，就是风声从内心溢出
卷走世间的仇恨和爱恋
 
而我们对自己的估量
往往高于一株草或低于风声


青果
 
用昨日的心爱着今天
它们小小的内心比样子更瘦更天真
人间是个更小的事物，其光芒
仅够在它们皮肤上一闪
 
相对于那些跌落枝头的更小的青果
我的悲伤无比苍白
泥土中早已洇透芬芳
李子、青杏、苹果，都是垂首苍茫的慈悲。


淋雨
 
淋我眉眼吧！洗我筋骨
淋我长路吧！洗我足迹
我许你，这高悬之水洇透俯身的青苔
我许你下一程，许你征衣


我走后
 
鸟还在天上飞
花还在风里开
 
初秋的午后还响着
单薄的蝉鸣
 
一个人还在向另一个人表述什么
夜晚还在
 
明月不常有。墓碑立着
一生的意义躺着


碧云天
 
云朵轻的丢了影子
湖里有稀疏的荷花
那干净，与人世相对
 
我保持着仰望的幸福
天，碧蓝碧蓝的
比一片荷叶对湖水的深情还要认真
 
偶尔，我是湖面上揉碎霓虹的波纹
更多时候是一整面湖
霜雪积聚了多年。风吹万物
人间，并没有什么事真的发生

像一枚红透的果实
 
让人担心，她脆生生的模样
挂深秋的枝条上
不经意地间吐露了心声
 
雨后还是雨。隔夜的寒凉
透明，仿若排列整齐的动词
等待她，织入光阴
 
这其中包涵了我。她捧出红透的时刻
低头觅食的鸟儿、风中起落的世界
都被深深地爱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