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1976年生于安徽。现居上海，写诗和文章。出版作品有文论随笔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批评的准备》、《爱欲与哀矜》、《职业的和业余的小说家》，诗集《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等。曾获2016年首届书店文学奖“年度青年作者”。

莫扎特第23号钢琴协奏曲

只有先召唤出整个乐队

陈述欢乐与明朗的奥义，

钢琴才能以对位法的姿态，

缓缓接管尚不满足的心灵。

只有先用手的柱石构造出

一个难以塌陷的空间，

被敲击的琴键才能拽动琴槌

奏出深厚坚定的音符。

只有在音乐中，

一切凄楚与痛苦

才是被允许的，

尤其，

只有在莫扎特的音乐中。

还要不停地加以掩饰，

像是冬日脱叶的树枝抛入盐矿深处，

当它在春天被取出之时，

浑身缀满璀璨的晶体。

还依然可以奇异地回返，

在回返中上升，

借助爱，

他获得了星辰般寒冷的自由。

樱桃

坐在火车站前的大树下

我们吃樱桃。一颗一颗

分享这宝石般初夏果实，

咬开圆润禁闭肌肤，

吞食汁液与肉身，再吐出

坚硬而难以消化的心，

它们洇红了我们的手掌。

它们不可能再发芽，再长出

另外的春天，那些已发生的

不可能再重复。

你遂练习将这些死去的种子

掷入对面的垃圾箱，

如旧时欢宴上的投壶。

让我惊觉，爱是太强悍的神，

它重新定义着，时间和空间。

还有半小时火车就要来了，

我们吃樱桃。

乐园

1

顺着缓缓蠕动的之字形人群，

我们一起步入黑暗的河流，

沉静观看

眼前一一浮现的闪光的幽灵。

关于大海的狂暴，绿色森林里的

安宁，岛屿的梦和城堡的哀愁，

以及爱的天真与残忍，

关于这些我所略微知晓之物，

我曾试图讲述，

但最终，我只是俯身向你询问

这洞穴壁墙上飘忽动荡的光影，

他们的名，和永恒的进行时态。

你熟知这些梦幻之心的

过去、现在和将来，

它们在乐园中不知疲倦地同时进行着，

一如痛苦与欢愉的同时。

有时我在想，这多像

但丁曾经在地狱和天堂中所目睹的，

与之相比，人世只是尚待完成的

微不足道的炼狱。

而这也恰是你刚刚努力探寻到的

一种生活，

像疯帽匠的茶会，

你带领我穿越真实的迷宫去奔赴。

2

乐园中最可怖的是

成年男女的脸。

其次，是一群身着灰制服

拖曳在花车游行行列末尾的人。

因为有他们在，

所有的怪物都必然是可爱的。

3

据说去过乐园的情侣

很多都会分手。

他们以为只是体验一下盲目的嬉戏，

结果却遭遇漫长的等待，

还有难解的智慧与义无反顾的激情。

有信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字。

你在客厅，纸片上画画，

努力从门缝塞过来。

有信，你说。

我就轻轻抓住一点点探进身子的

小纸片，抓住小小的你

给我的信。

很多年以后你还会给我写信吗？

隔着几千里山川，抑或隔着

一片海，一群人，一层土，

都好像

只隔着 一扇门。

我在门这边，听见你大声地说：

有信。

立春

过年回到父母家小住

打在一楼院子顶棚上的雨声

夜里听久了

像早已被禁止的爆竹声

诗脸谱栏目主编：宫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