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的诗
——就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一样儿

此刻，他在注意着一条被人铲出泥土的蚯蚓
暴露在阳光和风里的蚯蚓恐惧地翻滚扭曲着身子

一条小河——那是家乡的河——像一条挖出的蚯蚓
惊恐底翻动扭曲着身子流过家乡的小村庄

小河的历史和家乡小村的历史一样，不幸
——它们的历史太漫长，苦难和痛苦太多

就像他的家，就像爷爷的木船和爷爷手里的船橹
漂浮在河上沙哑的歌声和吱呀吱呀的摇橹声

河水，一次一次把家的土屋淹没带走
带走的还有奶奶和叔叔的生命

爸爸和妈妈的生命在上一次河水泛滥就被带走了
只有小小的他整天坐在小木船里望着河水听摆渡的爷爷低沉的歌唱

终于有一天他被一个过河的读书人带到了远方的书香之家
他再也听不到爷爷的歌声，而除了读书只能听读书人每天的吟诗

长大以后，他到了更远的地方当兵，做工，教书
可最终成了一个诗人，他写的诗像废纸一样堆在屋子的角落里

就像泥土里的蚯蚓，他默默的耕耘
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过他的诗，就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这个人一样

当一条蚯蚓被人从泥土里翻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那惊恐和不安的翻滚，他想起了家乡的小河雨季里那不安的样子

他在一首首诗里不止一次诅咒家乡那条夺走他许多亲人生命的小河
可他又怕这些诗被人读到，有更多人来诅咒，那会让他感到更不安

就让一条蚯蚓在泥土下安生地活着吧，他把蚯蚓埋进了土里
就让一条小河在明媚的阳光下默默流淌吧，他把自己的诗都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