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多高  喜悦就有多高（组诗）
      马永珍

和母亲聊天

在七条洼里拔麦子、背胡麻
在肚子洼里铲冰草、拔棉蓬
在大梁洼里拾麦穗、喝凉水
在小庄洼里放羊、放牛
在李家洼里挖柴，拾粪
在罗家壕里挖苦苦菜，狗牙刺
在大拐沟里挖草药
在四道沟里背雪
在毛家沟里驮水桶
在驴蹄子沟里背冰块
在腊月里等闰月
在荒年里盼月亮
多想有一缸吃不完的面
多想有一窖用不完的水
......    
还没把一场秋雨在眼里绣完
还没有等到心中未降的大雪
母亲就靠着被子，似乎睡着了
她呼吸衰弱，褶褶皱皱
仿佛宋家洼的蒿草、往事
都一样的凌乱不堪


都喜欢

一把长扫帚，从坡顶往坡底
扫羊粪，黑黑的，圆圆的
羊粪豆豆是会说话的眼睛
能看透人心

一把长铁铲，拾牛粪，也拾喜悦
一柄短镢头，挖蒿子根，也挖艰辛
一把镰刀，割麦子荞麦，也割空旷和静谧

早上，把东山的太阳背回家里
煮熟，喂养不相同的秘密
晚上，也把西山的鸟鸣背回家
倒进水缸里，加点盐
腌成酸菜

羊粪煨土炕，牛粪烧火做饭
炕热了，火旺了，水开了，饭熟了
母亲抱紧自己的喜悦，火苗
有的蓝色，有的红色，她喜欢
就连那些呛人的、卑微的青烟
她都喜欢


喂牛

麦衣筛了又筛，麦草铡得均匀
用上等的油渣、麸子、玉米当做饲料
母亲还知道，用温开水饮牛
容易长膘，牛和夏天都要这样操心

喜欢站在牛槽边，看牛
呼哧呼哧地吃饱后
一口气喝干水盆中的蓝天和白云
然后，开始反刍，舔鼻孔
左右，左右，呼哧呼哧的
星河闪动

最喜欢看希望从心里慢慢长出
花喜鹊叫一声
惊得牛犄角长出一寸
天空和他们心心相印，就高出一丈
天越高，母亲的心里就越敞亮
天有多高，母亲的喜悦就有多高


种马牙豆

星星和草尖上的露水一样多
黄土疙瘩上的鳞片和阳光一样多

星星微笑，也会发光
照耀穷人，也照耀富人

土疙瘩坚硬，压住种子
但压不住母亲和土地萌发的心

母亲喜欢星星，有时从体内掏出
一把光芒，取暖后又放回去

也把影子一次次砸碎
碎成粉末，就是上好的肥料

一行行，一排排，马牙豆
背着阳光，阳光背着一场还没有——

还没有成型的雨，跟在母亲的身后
和山背后的彩虹一样，转了一个弯

到现在，马牙豆的白还在重复母亲的回声
趴在地头上的我，久久的注视————

母亲一寸一寸的直起腰来，周围的
山峦渐渐缩小，太阳是她的草帽


漏网之鱼

天空掉下来，掉在茶壶里，也掉在
牛犄角尖上。牛犄角弯弯曲曲
蓝光一闪一闪，像母亲挥舞双翅
天崩地裂的回声，蹒跚、踉踉跄跄
摇曳不停

冬天说短就短了，就把腊月藏在
袖子里，抱在怀里，塞进耳朵里
再扯上三丈阳光，围成堤坝
任几十只羊儿的咩叫，美成旋涡

彗星长长——，牛尾巴长长——
他们都是漏网的鱼
跑到时光之外
月亮越来越胖
母亲试图调整呼吸
使万物都安静下来


黄昏

尾巴大的是绵羊，长一撮胡子的是山羊
他们亲如兄弟，在小路上走着
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像两个保卫村庄的神灵
他们背着各自的落日回家
边走边向牛圈里的月亮、
水底的星星炫耀，咩咩细语

穿着绣花鞋，羊蹄是三寸金莲
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霞光
蒿草知道，这些蹄印里藏着温暖
顺着这行温暖就能回家

晚饭已经熟了，香味四面飘散
被不知名的野花高高托起
母亲这才解开发辫，梳头
不小心日、月、星光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