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一

夜已深，我从空荡荡的街道上
走过，抬头看到一轮圆月
悬挂在浮荡着薄云的天宇
清辉如水，洗涤了我——
无声的音乐：带来无边的愉悦

我以一只飞鸟该有的样子
沿着街道行进，感觉到
骨骼是空心的，身体失去重量
轻盈而平衡。这种感觉并不寻常
正如许多年前，我认识她时一样

风——
我并不确定，它是否存在
然而飞翔的感觉完全占领我
心，如天空一样宽广
她的笑脸在我心内凸现……

这感觉真奇妙，一下子
年轻二十岁，回到二十年前
那个短发上散发着兰花香的夜晚
那个少年的心门被人推开的夜晚
澄澈而美好：决定人生的重大时刻！

现在，我几乎不敢再做梦，尤其是
在月圆之夜，有时是无眠之夜
——我怕有一个黑影闯进来，流着泪
对我诉说着思念。果真那样，我会
满怀绝望，为沉重的负罪感所碾压

此刻，一轮圆月悄悄潜入我体内
开始涌出泉水，汇聚成湖泊，江流
和海洋。我是否应该抗拒
这种奇怪的感觉，做个狠心的人？
可我明明看到：月亮，她在对着我笑！

二

那年，和你相互依偎着
一起看月亮，我们身体的气味
也完全溶化在月光里，醉了
整个夜晚；我把月亮比做你

也是在那年，我们对着月亮许愿
把我们彼此的爱情挂上天空
洒满海面，还有群山；而我甘愿
做一尾游鱼，或一眼山泉：映出你

那年，我们并不知道这世界上
忧伤为何物，单纯得如同月光：
彼此透明，没有界限，不分彼此
你也甘心做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

三

时间，这只神秘的巨鸟
翅膀遮蔽世界，抖落它的羽毛
碰巧覆盖我们，使我们成为
失去自由的河流，遭遇一次
最冷酷无情的截断，瞬间凝固
再次遇上冰川纪：除了黑暗
还是黑暗；太阳已不再温暖
而月亮——月亮，你黯淡无光
眼泪枯竭，寒冷已把你冻僵……

四

站在摩天大厦的落地玻璃窗前
看月亮：一面圆镜，映出我消瘦的
身影，和明灭的烟头。这使我
再次想起那一场大火：从天而降
或许自地下冒出，如一枚燃烧弹
横过我们中间，将我们分开；我们
彼此紧握的手被烧毁：焊接点熔化

人间，因过度明亮而瞬间陷入黑暗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未能走出
那片火海，尽管内心早已冷却
早已身处黑夜，但烈火依然存在着
你看，你看，这黑色的火焰它
就快要把一面镜子吞噬，就像乌云

五

此际，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想起你来。想起你来，月亮就出现了……

六

我时常想起大海。在海边的每个夜晚：
海风吹乱了头发，衣衫，更吹冷了
一颗动荡不安的恋人的心；海水席卷了
沙滩，以黑夜的手拍打码头，但从来没有
船只靠岸。海面之下游动着无数灯盏
是无数双清醒明亮的眼睛，从此岸到彼岸
海面上笼罩着巨大的冷雾，吞噬着灯塔
渔火——那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的迷惘
月亮，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把恋人的心
也一直升了起来，如此洁白、浑圆、饱满
此时此刻，悔恨格外美丽，仿佛一件外套
披在遥远山峦的肩头，而泪水，泪水
却把它打湿……我颤抖着，抱紧了空气
也抱紧流涌的月光，开始祈祷下一次见面
月亮，月亮她缄默着，不吐只语片言！

七

黄昏的猫足踩落芳草疯长的洲汀
——我在把你寻找，月亮！
在这个虚空无物的秘境
响起连绵不绝的水声
触角过于敏感的韵律，它在试探
我的内心。水边的一株梅花
枝桠旁逸，在书写错杂情感
花瓣飘零，被流水带走，如破碎的
陶片，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香气，是暗地里轻微的叹息，穿过
你的指缝，发梢，以及清澈目光
如一尾漏网之鱼，在泅渡着命运
哦，不要无动于衷，水中的月亮
离你不远处，一只灰色的鹤
伫立成一座孤独的小山，羽翼低垂
一声长唳刺穿夜晚的心脏，一支玉簪
化作月光，一段故事黯然收场
哦，月亮，你是否承认：此情此景
再现了一千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八

月亮，我的爱人，我要告诉你
今天我去了一座教堂，亲眼见证了
一场盛大的婚礼：那个时刻，那个
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她徐徐地
从红地毯上走过，由她父亲的手
交托给了另一个男人；以一种神圣
正规的仪式，唱响赞美诗，献上
芬芳、娇艳的鲜花，为无数祝福的
目光所包围。哦，那个把戒指
套上新娘无名指的男人，他郑重的
外表下面，隐藏了一颗怎样燃烧的
心？他真的牢牢攫住了幸福本身？

月亮，我的爱人，我没等到婚礼结束
就匆匆离开了教堂，像一个落败的士兵
丢魂落魄地走到大街上，接连抽了
十根香烟，但于事无补，心情真糟糕
我四处游荡，从街道、商店、公园
再到江边，再到一块僻静的草地上
我差点就忘了自己的存在，变成
一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无处可容身
现在，夜色很深了，我开始对着天空
发呆。无比辽阔的银河，镶嵌着无数
永恒的星辰，它们璀璨的眼瞳并不能
开启我悲伤深锁的身体，我的身体
是为众神所封闭的隐秘洞穴，黑暗
就像一块无比庞大的陨石，压住了我

月亮，我的爱人，我对着天空发呆
用我过分悲伤的黑色眼睛，吸进
你的圣洁光辉，却依然无法照亮
我灵魂的黑暗，我永恒地迷失于
黑色森林。而我还在幻想着
让夜空里的清风亲吻你的脸庞
恰似我的灵魂飘飞而上，穿过
树叶密集交织的巨网，越过
教堂的尖顶，直达银河的上方
一秒不停地亲吻你，一如当年
我亲吻她：直至空山里的石头
被清泉漫过，寂静站立的松林
洒落明月的清光。然而，爱人？

九

月亮，现在的我：非常痛苦！
在这个不见月光的漫长黑夜
心乱如麻，忧思难排；室外独坐
无人可倾诉，只好把自己
遗弃在冷风中。而我似乎
早已习惯了这么做。我又开始抽烟
烟头的微弱火光，带来唯一的温暖
我又不能喝酒，因为酒精
会加快心跳，也加深痛苦

月亮，现在我开始想你，想你
银色的流光，将我温柔地包裹
我坚硬如石头的内心渐渐柔软
我还未入睡的大脑：刚才经受了
一场风暴的吹袭，现在变得平静
这时，寥廓的天穹中有鸟影远去
有凄清的悲鸣响起，那是一只
单飞的孤雁，前去将你寻找；而我
将会睡去，在晨光将海面照亮之前

十

你白玉雕琢而成的脸，跃出云层
让我瞬间感觉到我是幸福的。事实是
我们之间横隔着一个天地。在我体内
涌起的潮水开始翻滚着一个你
——月亮；是一颗硕大夜明珠，或者一滴
巨大眼泪，它产生自我的身体，而非天空
然而为了什么，我苦苦地把你寻找，月亮

我的身体是一棵奇怪的树，它向往着你
而不向往太阳，不惧怕夜里的风雨与寒霜
生命力顽强，仿佛它也并非一棵树
可是，命运的斧头高高抡起，砍伐
疯狂如闪电——完全映入你的眼瞳，月亮
你是否萌生悔意？天空冰冷如一块青色石头
它是否真的无情？在每个夜晚把答案揭晓

——在夜的尽头，给我无尽的悲伤，和同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