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方山岭的一棵树
把根须交给你,把落叶还给你,把露珠抖给你,甚至一生都委托给你,北方的山岭呵,我不是过客,而是你怀抱中的一棵树。
可以在任何地方,无论是林缘丛薮,岭顶坡下,既然母树象投掷骰子一样把我当成赌注压给你,我便不在乎蓬勃弯曲,不在乎乔木灌木,不在乎针中阔叶,无论如何,只要我是你怀抱中的一棵树。
只要是树,便有叶子的光合,纤脉的呼吸,枝干的年轮和根的坚定。
我的手臂是伸往太阳的,我的身躯是朝向蓝天的,拥挤促我向上,宽松养我粗壮,风狂我有连理的根须,雨骤我有叶片的迎击。
严冬常常冻僵我的意识,初春的摇篮又苏醒我走出恶梦,有思绪随林涛遨游,林涛不懈带来一缕缕清新的信息,有山雀打发寂寞,有啄木鸟看护巡逻,脚步不动,任尔月往星驰……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倒下,或无声无息,或轰轰烈烈,无论当梁做檩,无论编筐斡篓,抑或化作一丝薪炭,我的梦与祝福,无疑会献给北方的山岭。
因为我曾是北方山岭的一棵树呵!
因为我曾是北方山岭的一棵树......
1978年
孤 树
没有森林,就站成一束远方的孤独。
旷野因你有炫耀了,证明它不仅能养育花草的平庸,还能举起大树的伟岸。
不明的来历被众生猜测编造成各种故事,没被破译便以讹传讹.
在异乡不知怎么生根不知怎么就活了下来,把风雨拢进年轮,将斑驳刻在脸上,枝条装模做样地伸展成若无其事,叶子却不时警惕成自为的锋芒。
有地阔天空的感受么?
有笑看世态的闲情么?
有举杯邀月的潇洒么?
总是默默。
当面谄媚你的小草们暗夜里切齿,仰视你的花朵的会因你喧宾夺主生出妒意,就因为你来自远方而比他们高大,它们原本是本土受宠的骄子……
在一个深秋,你弯曲成望乡的姿式,是在盼望云朵打开一扇窗子,看看属于家乡的北方是不是已经落雪么?
1994年
树的眼睛
在大森林,在绿化带,在有树的地方,总有眼睛跟随你,那是树的眼睛。
树是有眼睛的,不但有眼睛,还有眼神。
眼神是眼睛的神态,一种极其微妙的生命反映。不可言状不可思议有时不可泄露天机。
那眼神,有一万种蕴含和色彩,有一万种情感和倾诉。
在树的眼睛上,我读过形形色色的眼神:清澈的、深邃的、等待的、机智的、忧郁的、炽热的、犀利的、锋锐的、阴险的、担忧的、恶毒的、哀怨的、不甘的、迷茫的、疑惑的、埋怨的、不屑的、鄙夷的、呆滞的、羡慕的、寂寞的、憎恶的、严肃的、愤恨的、邪恶的、冰冷的、不解的、寂寞的、戒备的......
当然,还有凄楚、幽怨、静默、放荡不羁、柔情似水、亮晶晶、水汪汪、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炯炯有神、神采奕奕......的眼神。
看形状,有浓眉大眼、獐头鼠眼、细眉俏眼、柳眉杏眼、蝌蚪眼、眯缝眼、丹凤眼、蛤蟆眼、斜视眼、蚂蚱眼、斗鸡眼 吊梢眼、烂糊眼、三角眼、鱼眼、马眼、耗子眼、觑觑眼......世界上动物的眼睛有多少形状和表情,树的眼睛就有多少形状和表情。
还有一些超越眼睛的词语:盈盈秋水、眉开眼笑、老眼昏花、碧眼盈波、贼眉鼠眼、慈眉善目、睡眼惺忪、眉开眼笑、挤眉弄眼......包括递个眼色。
有人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对于树族来说,他那一旦睁开就誓死不闭的窗口一定有许多埋藏的秘密。那或大、或小、或睁、或小憩、或张望、或仰视、或低垂的眼神里写着什么?
风霜雪雨雷击火烧兽蹭人砍岁月经历造就了它们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凝固的记忆。万物有灵,它们都一一刻上了眼睛。
你不要怕那些眼神,假如你不曾伤害过树木。
2004年
树的面孔
树是有面孔的,就是树本身的面孔,有些和人很近似的面孔。
工匠或艺术家随势把那些似是而非的表情清晰化了,他们就清晰了喜怒哀乐。
愁眉苦脸的,神情惊悚的,无可奈何的,冷嘲热讽的,饱经沧桑的,扭曲的,被概念的,囧的,魅的,媚的,昧的,被或者不被的......
历经风雨的树啊,我的长辈,你们的面孔定格在某个表情上,看一眼,我的心就回到了先人的图腾。
先人图腾,砍伐的是树,祭祀的也是树。
森林是人类的摇篮,森林就是一棵一棵的树。
我们靠他们生存,临终,我们还叫他们有那么多的表情。
据说伐木人已经醒来,醒来了后代的庆幸。
据说社会快要发展到封山育林的时代,但是时刻也会砍伐你新的表情。
看看那些家具的原料,看看实木家具的价格。
一种悲剧的美,刻骨铭心。
2004年
阿里山,树灵塔
你有一个美丽的名字:红桧。红红的树木在阿里山森林里会聚一堂,在心领神会风雨的洗礼,在会心的沐浴阳光的抚慰。
种子里就有一颗高傲的选择,只扎根阿里山上,那是宝岛上离太阳最近的高度;最初的芽儿都音符着生命的低吟浅唱。
云是你的被子,雾是你的面纱,你就是这里的东道主,太阳是你的,天空是你的,脚下的大地当然是你的。
叶隙间有柳莺迁播你的欢乐,脚下有山椒鱼为你梭巡,寂寞可以用长天的雷声排遣,不紧不慢地以细密的年轮灌录着风风雨雨,骨骼早已站成土著的图腾。
你是不屈的,不屈于淫雨风霜及所有的灾难,金黄色的健康血液甚至可以拒绝害虫,自得其乐陶然于自己的乐土中。一个十分壮大的族群就这样享受着自生自灭的天伦。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地球上高寿的神木群落一片一片就奇迹在这云岫缥缈的阿里山上。
原住民们图腾你的长者的时候,科学还不发达,他们叫你神木,神木就是有神灵的树木。他们和神木相依为命,不轻举妄动一棵长成的身躯,虽然他们不懂得碳、氧气、生态平衡和一大堆关于森林的理论,但是他们图腾的如本色一样虔诚。
一百多年前,呼啦啦来了一群强盗,上帝知道他们嗜血成性烧杀掠抢无恶不作,为惩罚他们,让他们的祖先孽生在风雨飘摇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另一群海岛上,他们从不安分守己脚踏实地固守家园,他们骨子里生满了抢夺偷盗的病毒,他们为了抢夺偷盗不惜背叛上帝的意志,巓风簸浪漂洋过海不知多少碎尸喂了鱼鳖虾蟹依旧恶习不改。
他们一度占领了我们的宝岛。衍生的是这里绵绵的灾难。
一个魔鬼叫小笠原富二郎,他是第一个发现神木的日本人,简直垂涎八尺眼珠瓦蓝唏嘘不已。
一个魔鬼叫琴山河合,魔鬼们为他掠夺神木立下汗马功劳的石碑还在,杀戮神木的阴谋是在他考察了阿里山之后。他是植物学家,专家犯罪往往贻害无穷。
大规模的砍伐终于难以避免,幽灵们浩浩荡荡影绰于林隙之间,刀斧绳索,各种工具,像杀死捆绑的死囚一样将这些神木寿星老逐一押解,有的运回本土。有的半路卖掉。为了长久的占为己有,他们绞尽脑汁不惜重金和时间,竟然修上了铁轨,冒着浓烟的火车像是鬼魅得到宝贝后情不自禁的哮喘,一路呼啸窃宝的成果。
不能移动的神木黯然神伤徒手就擒。
他们可是神木,黯然神伤只是黯然,神伤是眼睁睁无助的神态,神木的神灵并没有死掉,无形的神灵是不屈的,后来森林里传来无数个砍树者死伤暴毙和得怪病的消息,血淋淋的、叫人痛不欲生的、无可救药的、不寒而栗的消息。
无神论者面临神灵往往是做贼心虚的,砍伐了这里的比他们祖宗还年长的神木,报应就是现世报,就是杀生偿命。
然后强盗们主张建了这座树灵塔。是祭奠死去的千年古树的灵魂?还是企图洗涤自己夭折古树的累累罪恶?真正的假惺惺誊写了日后罪恶累累的铁证。
树灵塔至今还在,忏悔或许是为了更顺利的掠夺,宛若鳄鱼嗜食生灵时流下的眼泪。
万里迢迢,我来了,我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哦,旌功碑,树灵塔,古树根的残骸......
我只能用一点点良心祭奠。
神木倒下了,倒在自己的森林中、深闺中,还有根在、树墩在,他们的躯体,是烧不毁的整体舍利,在靖国神社,在天皇皇宫,在那些以神木的白骨砌成的殿堂里,神木是不朽的传说,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后代生老病死,住在神木的房子里,永远不会成神,哪怕你是天皇、天皇的爷爷、孙子。
来到阿里山,来到神木园,不用想象摇曳心魂,那些憔悴苍老还活着的的神木,仿佛述说着伸冤雪恨的夙愿。
2015年
海南岛,天涯一棵树
我的母亲,可能是一棵普普通通的刺桐,不知长在何处,但一定不是深宅大院。
我的出生很高贵,我的祖先早就会分辨四时,人们盼着我开花晚而花事繁盛,那样我会告诉人们,下一年会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在母亲的怀抱里,和诸多兄弟姐妹在一起,我温温暖暖乐乐融融。不幸,我这一粒种子刚刚成熟,还没想到独立生存甚至没来得及憧憬,就把我与母亲永世隔绝了,隔绝得无影无踪。
记不清是狂风还是鸟的翅膀,还是什么缘分的遗弃,把我带到了这里,这里是窄窄的深深的黑黑的石缝。
朦胧中还依稀记得,我没有襁褓,没有被子,那石缝,紧紧地夹着赤裸裸的我,一动不让我动,我万般挣扎,徒劳无功。来过蚂蚁,看看我,走了;来过蜈蚣,闻闻我,走了,还来过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虫。挣扎多少天我全然不知了,因为我根本看不见太阳月亮星星。
后来我昏昏沉沉睡着了,几天几年还是几个世纪,又是全然不知。我醒了,好像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渴盼喝到一点雨水,可是石缝太窄太深,我怎么也够不见,我昏厥了。
在一个狂风暴雨过去的午后,石缝里居然挤进了一丝阳光,居然还照到了我的身上,我终于醒来,石缝里灌满了雨水,雨水浸湿了我的身体,一下泡醒我生命的神经。
有点阳光,我灿烂了,有点雨水,我发芽了,我生存的哲学没有命名。
以后的日子就不必说了,我是树,石头是我的摇篮,不管她多么贫瘠,尽了养育我的全部力气,想知道吗?就看看我的根须,我的身影。我贫穷的几乎一无所有,但我有叶有花,有生机活力,有我同类的一切,我有品格,我有铁骨铮铮;我的身躯,有风雨扭曲的形状,但是我绝不残疾领取任何人救济;我庆幸,我长在了天涯,似乎孤独寂寞一些,但是我创造的奇迹已经超越了生命。
好奇的人们赞誉我,是欣赏我成长的艰辛吗?感谢对我这样命名——我就是天涯一棵树啊。
2014年
薇
1
季节注定留不住的是一种叫做薇的花朵。虽然是开在树上的花朵。
她有油亮油亮蜡质般的叶子,裹着不知多少秘密的花窦,盛开的花瓣,缤纷的颜色,还有冷淡而热烈的芬芳。
如此,就配上了花枝招展时花枝招展的身材。
半开不开的时候,是最迷人的时候,因为她的灵魂隐藏在一个夏天。
拨开叶丛才会发现,她的身上很光滑,就像没有外衣的真理,(没有外衣的真理不是越裸体越美丽吗?)当然没有防人的锋芒;有玫瑰的妖冶,没有玫瑰的芒刺;有百合的艳丽,没有百合的夸张的娇羞。
你是薇吗?统称紫薇,其实你有各种颜色。不是季节的,而是本身的。
2
浪漫优雅矜持如是一阕清词,一丛丛一串串如梦似幻暗合了我心中的某种往事,不管你是不是一种张扬的美,都揭痛心底的一揪揪秘密。
有一天,我推开窗子,看见了花开的韵律,恍然大悟:原来你就开在我的窗下,你是我今世的邻居。
3
你的父亲是绿色的使者吧,你的母亲一定是园丁,看你,长得青青葱葱,花开的从从容容。
没有“为赋新诗强说愁”,那么青葱岁月你浅唱低吟着什么?我吻你,你没有躲。目光里,有惆怅的优雅,无奈的浪漫。
4
从此,我细碎的光阴里,有了一段段闲愁。月影朦胧时分,何处葳蕤着你的回眸浅笑?灯火阑珊的时候,你逆光的侧影是我心中隐隐约约的痛。
我回到书斋里,抬头是你,低头是你。以后的日子,静静谧谧,安安逸逸,只要不想起你。
5
许多年薇开的季节,想起一首《采薇》的歌。虽然此薇非彼薇,还是伤感透透:
“雪欲来的时候,又烫一壶酒,将寂寞,绵长入口。大寒夜,山那头,彤云出岫,小炉边,那首歌谣,不经意被写就。
白露前,麦未熟,恰是初秋, 约临走,将柴扉轻叩。 岭上霜红也浸透了眼眸,那首歌,哽在喉,沉默不忍回头。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卿已老,忆采薇,草未凋,又抽穗,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昔我往,杨柳垂,今我来,雪霏霏,问故人,可记当年高歌唱《采薇》?”
2014年
白桦树的形象
姑娘眼里,你是英俊潇洒的帅哥,石一样坚硬的筋骨,山一样挺拔的脊梁。身躯无畏地梳理强劲的山风,臂膀遮挡过凛冽的时光。
小伙眼里,你是婀娜多姿的少女,亭亭玉立的身材,玉洁冰清的肌肤,梦幻般飘舞的裙裾,欢聚在一起,给人梦一样的迷离。
老人眼里,你是年轻的孩子,浪漫的年华,勃勃的生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总是和绚烂的霞光在一起,私语着的可是青春的秘密?
孩子眼里,你是高高的大人,历尽沧桑,饱尝风雨,沉默着百折不挠的坚强,威武着征服严寒和酷暑的不屈。
不排除商人眼里你是财富,你是工板,你是纸浆,你是单宁,你是可供出口的筷子,你是高档牙签,你是国宴上的桦树汁。
不排除游人眼里你有着女巫般的妖娆,狐骚般的鬼魅,像蒲松龄的故事和童年的谜语。
白桦树,你以一道道风景线的形象坦然挺立。
你庄严,你袅娜,你坚强,甚至有些神奇,谁能读懂你的心灵和意志?
你的种子,是上帝的构思,当一片森林被大火摧毁,你便派出亿万天兵天将,迅速占领火烧迹地。在炭黑炭黑的植被上,完成了一次悸动的生命的逆向演替。
你是包容的,在你新开辟的疆域上,你很快容纳了新的邻里。樟子松,落叶松,杨,柳,桤木,山丁,鼠李,还有那些小灌木,藤藤蔓蔓的五味子……当然,你还以自己的果实或者种子养育了候鸟和留鸟,比如飞龙,比如榛鸡。
你是无私的父亲,用一身洁白的衣裳包裹自己,那洁白的衣裳,那融入烈火的身躯,温暖了所有北方民族的文明史。看看水上轻盈的桦皮小舟,林中盛开的撮罗子,那些烟篓鱼篓针线篓,那些夜晚的篝火,那些升腾的袅袅炊烟,哪一处没写满你一无所求的无私?
你是柔弱的母亲,就连你伤口的血液,都能使蜜蜂倾倒,使蝴蝶迷离,迷路的饥渴者砍了你一刀,你却为他献上生命的乳汁。
白桦树,北方的白桦树。谁会拿出给你的真正的赞美诗?
2000年
罂 粟
说你是毒品?鬼信!你开着天底下最美丽最鲜艳最标致的花。
童年是在森林城市度过的,那时候森林城市和现在的区别就是家家门前有一方可以种地的小院子。妈妈每年春天都要顺手撒上一些罂粟花种子。
罂粟叶子好美呀,像蜡做的,永远像刚刚沐雨般鲜亮;罂粟花好美呀,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五颜六色的……蝴蝶来看,蜜蜂来看,我们全家都看。罂粟花灿烂了小院子的热烈,邻里都来赏花。
经过落红,结出饱满的金葫芦一样的果实,我们摘下玩,摇出金属般的声音,时而还把那种子当零食,细细咀嚼,是大自然的馨香。
秋天的时候,它枝叶凋零得一败涂地,妈妈把它们收回去,放在大锅里熬呀熬熬呀熬熬呀熬,熬成黑膏,亮晶晶丰腴腴如凝脂,一年一大锅只精炼成小小的一瓷缸,就是抗美援朝后发给转业军人“献给最可爱的人”那种瓷缸。妈妈小心翼翼收起来。
那时候,有很多贫困的人,这一缸,就成了我们家及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免费共用的药品,主治头疼脑热跑肚拉稀感冒出麻疹,妈妈有求必应以筷头为单位等待用到时挨家来取。
那黑膏很灵很灵,总是药到病除,胜过现在的什么霉素什么吊瓶。妈妈熬了好多年直到离开上楼。
不知哪年,我知道了它是毒品,说它害过好多人,它就是万恶的鸦片战争的鸦片,就是吗啡就是就是大烟就是海洛因。
那时候我不信,明明看见妈妈用它救了好多人,给好多人带来了福音。
至今我不明白,哪个混蛋发明了吸毒,在这么娇艳的花里销蚀灵魂,让这天使般的娇艳承担骂名,还一律禁种。
我已经很多年不见了罂粟花。
2013年
花 生
是一种永不忘本的种子。它如一株老榕树,到处插下胡须。
卵形的叶子平日很招风,所以花开的时候想惹人注意,其实并不惹人注意;花谢的时候想惹人注意,其实并不惹人注意。
是本能?是渴望?是生命的遗传因子?
它只想把开花的地方深深插进大地——把贞操破坏的地方深深藏起,像烈女守护起自己的贞节。又似格瑞兹那幅《打破的水壶》油画。
花是生命的青春,生命的成熟,生命的一次高潮。
然而大地只收留幸运儿,任凭生命的花儿如何呼唤。
离根部近的,永远得天独厚。
离根部远的,开花时略占风光,还没到达土壤,就开始夭折。
老天公平,季节不公平;季节公平,时间不公平;时间公平,遗传不公平;遗传公平,秩序不公平……这是生命的法则么?
一个叫生命的东西,总是受各种左右。
花生花不生,生命不永恒,死亡永恒。
2013年
大 豆
比起许多大地上的豆子,你个头不大,却有了大的修饰。
中国有一句著名歌词: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太牛了,想想那画面那景色那意境,那可是万恶的旧社会呀,那满山遍野的庄稼都是地主的吧,那你骄傲啥呀?
但是人们为你骄傲。
你年轻的时候,有一个雅号:毛豆。
青青的毛豆,毛茸茸的年华,毛茸茸的衣服,鼓涨涨的身躯。嫩,香,有田野的味道,天籁的味道。是牧童向往的时节。
毛豆自有其戏法,刚刚在乡下一元一斤,到星级酒店只消一煮,一斤就可以买到一百元。
成熟后简直是中国人的万金油,处处无所不在:豆油豆奶豆腐豆芽豆浆豆瓣酱。
还用我说吗?
有用乃大。
2013年
芝 麻
小磨香油,十里飘香。
香油出自小小的芝麻。
香油是金灿灿的,香喷喷的,直刺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一粒一粒,一滴一滴。
看见芝麻绽蕾也许会兴奋的。
虽然和群芳无法比拟,但是它把花朵举起,送给蜜蜂和蝴蝶,送给果实和收获。
也把希望举得高高。
一节一节,一层一层。
曾几何时,芝麻成了“小”的代名词?“丢西瓜,捡芝麻”成了一句俗语。
古今中外,除了李宝嘉,不知何人还为一粒芝麻费一番心机?
那个秋天,我看见了打掉了芝麻的秧杆,那是丑陋、死亡、烧火柴的形象。
生命一世一世,一代一代。
2013年
植物四咏
萼
裹住蓓蕾如襁褓,象保姆轻荡在枝叶间的摇篮上,摇呵摇,摇到外婆桥……
普通如叶的颜色,含雾吮露把未开的花展现成心的形状,太阳的形状,不管小如草芥还是大如磨盘,你都是大自然缤纷的产床。
不与花朵同争阳光的宠爱,却喜欢在风雨阴湿与黑暗中表现自己,如胎盘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而牺牲于泥土甚至悄悄溶进果实里。
在一个早晨,当你惊讶地裂嘴一笑,蝴蝶就来了,蜜蜂就来了,大千世界就万紫千红了。
花羞你更羞,纤纤地摇头躲在花朵身后,尽管很快被遗忘,还是扬着脖颈把香阵托上蓝天。摇呵摇,摇到外婆桥……
花
万紫千红千姿百态以自己的色彩与形状呼唤着传宗接代。
在不同的季节完成着同一使命,用不同的芬香在排斥异己,吸引同类织起蝶闲蜂拥,
妖冶成退化的时候单调成人们的欣赏。默然成无影无踪依旧长成无花果。
给种子带来希望是价值,默放在山野是价值,当雄性的花粉置于雌性的子宫,大千世界林林总总起来。
万紫千红千姿百态地衍变成一个个离开母体的新生命,谢了,化几片春泥,存在的希望便起飞了。
叶
受泽于太阳的光晕,在风中梳理绿羽,维护着枝干的命运。
常常在雾中构思着成长,不管针形的,卵形的,羽形的,都向蓝天中请着空间。
当急雨侵袭大地的时候,伸出一千只一万只无数只小手截几毫米危机也润润已经饱合的喉咙,默默唱一支母亲的歌。
密密匝匝掩护着鸟巢,让鸟儿保护枝干不再受虫的盗窃。让鸟儿衔几粒种子播到沙漠边缘,让鸟儿繁衍着生态链的安全。
枯黄的时候,,早早代谢于来年的新芽。新芽荫浓于大地, 大地才有了生机。
诗人们是因此而在你身上寻找意境吗?
植物学家因此在叶脉中寻找奥秘吗?
根
在地下,长成枚条的信念,长成针叶的锋利。
该穿透的,用探索伸张成蚯蚓的定型;穿不透的,也要左寻右找,确认的确无路可走再另辟蹊径。
干涸的季节会伪装成冬眠,有一滴雨水立刻醒来,把乳汁汩汩输进母体的脉管。
阵容是长在地层里的森林,当一只手触摸到另一只手,常常紧紧地握成连理一直到死去。
为了一片绿荫,潜入大地的内核不断地掘进,掰开死亡的石缝,播进生命的涵义。
无家可归的叶子扑向你,叶子便永生了。
1990年
迹地上的小树,敬礼
光阴飞翔出一段转折,小鸟衔来一条春光,晴朗成我车窗外的惊喜,那年失火的天堂,从山上至山下,飘出一带绿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 风弹着古筝,叙述着三色光谱, 绿的悲哀,红的警告,黑的咏叹!鄂伦春骑过的神秘安在?光秃成我心的赤裸。
沙沙细雨敲打出企盼,小早萌生,又见野花,野花如星星拥着碧绿的银河。
我歌唱生命,歌唱空气,阳光,土壤,歌唱生命的代谢。
流光日臻成熟,大自然弹拨变奏,走下汽车吸一口惊梦后的童话,山风是透明的回声。
哦,火烧迹地上的小树,敬礼!
1988年
哦,杨花柳絮
一
一夜杨柳飞絮,小庭院铺一层温柔。
六月,种子飘落了相思的风筝,大地轻轻地把它拥在怀里。
小女儿呼唤柳絮是“毛毛”,抓一把好奇,似乎发现了一团迷惑。
二
我无法对孩子说,那是哺育人类文明的种子,没有种子,就没有森林,没有森林,就没有人类。
没有蒲公英的小伞,杨花柳絮的路被遗弃追踪,追踪,追踪到路边,石缝,追踪到只有一滴水的沼泽地,就发芽了,追踪到沙滩,石滩,就死亡了。
三
起风了,小女儿捧一团角落的柳絮,到路边去放无线的纸鸢。
飘。飘。飘。
不知道哪粒种子今年能长出年轮,阳光,季节,岁月,生命。
四
“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范成大吟哦。
“春滋生春芽,春岸飞杨花。”梅尧臣也在喃喃自语。
要是杨花柳絮都变成树木?
小女儿姗姗向我跑来。
1990年
树 祭
一棵栉沐上百年风雨的大树轰然倒下的一瞬间,沾满双膝的锯末似滴滴鲜血证明:伐木人在杀生。
血淋淋泪汪汪的树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与倒下的大树对视着,与天空与太阳对视着,一个故事便发生在原始森林里。
接二连三地有坐树墩子的伐木者被砸断胳膊、腿脚、头颅、脊梁的消息在森林中播发,迂回中有人添枝有人加叶一传十十传百,一代传一代,人们不知从何时开始相信树墩子坐不得,相信树墩子不是人坐的是山神佛爷坐的,从此不坐树墩子便成了有口皆碑的山里山规。
聪明的伐木人知道山神爷在山里巡视的消息后,树墩子便成了祭祀的所在,像教徒般虔诚如儿女般孝敬献上大碗酒大块肉之后,伐木人似有些坦然又回头伐树。
受了贿赂的山神爷或许酩酊大醉地半闭眼睛哼着小曲走了,伐木丁冬声续接上古又响了起来。无数树墩子睁着无数暗淡的眼睛,泪水流干时,便有风袭来,沙袭来。一出出古楼兰被侵略的战争又发生了。
后来,伐木人不再祭山神爷。
后来,伐木人在祭树。
等到祭树的时候,大山只留下荒秃秃的树墩子。
1988年
活立木
大火燎变肤色,憔悴几环年轮,依故死心塌地做山的情侣。
昏迷在一个罪孽燃烧的风中,颤抖是哀悼四周伙伴死亡的哭声,第一个夏季,你没有生机没有呼吸休克于憧憬的梦魇。秋天和冬天的日子都很难敖,你屏住伤痛的呻吟静候复活节。
啄木鸟们背着手术刀来了,人们在你的伤口发现几滴亮晶晶的泪,断定你得的不是癌症不过是三度烧伤。
你幸存下来了.
又一个春天,烧焦的黑海因你而有了绿色的浪花,风的冲击,雨的洗涤,你把身驱泛成出土文物的古铜色,然后以难不死的壮土身份染绿人们的眼帘。
与泥土的结合使你膝下添儿育女的梦繁殖出满山苍郁,你飘动时长发辉映夕阳留下少妇丰韵的逆光照。
你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知道,死里逃生会复活所有的希望。
1988年
为一棵松树题照
总想将你圈上黑框,连同我的忧郁一起发表,可真正的你,早已在—个红与黑的季节里失踪,没留下灌寒录暑的年轮,没留下挽云揽雾的臂膀,没留下一针梳风理雪的手指,失踪成杳无。
什么都没留下,昨天不曾古老.
我是童年就认识你的么?那个饿得连米老鼠都瘦骨嶙峋的初秋。是你垂下一塔塔松籽养育我的么?你神秘的力量注入了我的灵魂,我似有了山的扎实,云的向往,什么都没留下,昨天已经古老。
象被火葬的爷爷,一抔骨灰归还给养你的山,灵魂却游荡在火烧迹地。我想,你降生的时候,一定顶着那颗星星,哦,真正的星星不会堕落,吃松籽长大的孩子,懂得你的梦。
我的沉重开始成熟,失落开始下垂。
什么也没留下,老松树留下了我。
我会长成和你一样的老松树......
1988年
泽国上的树岛
一弯新月抛锚在草浪上,黑乎乎的沼泽地,一座小小的树岛。
记不清是梦过还是来过,我不能把沼泽变成森林,北风却讲过森林变成沼泽,沼泽又变成沙漠的故事。古巴比伦被湮灭的悲剧,黑风卷虐卷印地安人的故乡,黄风也曾刮进丁中华民族的摇篮……惶惶惑,一阵可怕的朦胧。
如今站在泽国的边缘上看树岛,睁大眼,看见—个梦。该不是杨柳飞花飘到沼泽地的树族吧,该不是松鼠逃难埋进沼泽地的松塔吧?该不是采山人或猎人无意丢弃的野果吧?
沼泽地,眼睁睁地看见一个树岛。
想起大沙漠骆驼嗅到清泉,黑平乎的草尖上,众星拱月,一片汪洋般的沼泽地,鹤立鸡群的一座树岛,在暗夜里唱着一支孤独的小曲,唱给遥远的地平线。
1988年
蒲公英
未生根的时候,你说,我不在乎土壤,哪怕是路旁、石缝,抑或沼泽,只要有立足之地此生足矣。
终于生根落脚于并不贫瘠处,便得寸进尺地将根铺张开,似要截取大地所有的养分。
长叶了,拼命垄断阳光,置让位于你的异类于茎下,置收留你的苔藓于叶下,总想站成鹤立鸡群的形象。
绽蕾成大家闺秀,不苟言笑地孕育着一鸣惊人,谦逊成含而不露。
花终于开了,以哗众取宠的微笑招蜂惹蝶,梦中都想赢来举世的赞美,萼下的茎、根依然是侵略者的叵测。
果实是在和煦的风中成熟的,种子撑起了一千只降落伞,你以阴谋的力量,孤注一掷地推向空中,一千只降落伞便飞向大地去重演你当初的把戏。
临死前,你说你活得很累,很苦。
折一片叶子咀嚼,不知你累不累,但是真的很苦。
1999年
古莲子
不知从何时起,等待是模糊不清的梦魇,沉沉一睡,任尔东西南北,任尔风花雪月,睡是悄无声息死亡的另一种方式。
上帝的玩笑轻佻而庄重,在时空隧道被遗忘成不存在,居然没被石化没被硅化没被炭化;没腐烂没发霉没与周围的一切同流合污你还是那个完整的你,没有叹息没有抱怨安静成岿然不动你依然是一个年轻的你,一如刚刚成熟于去年的仲夏夜的丰硕。
可是碳十四说,你足足被深深埋藏在地下两千多年。
哦,两千多年?两千多年!
凄楚的果柄擎起浅淡的颦笑,信守不渝的期待是希望的美德,坚硬的外壳裹着母性的柔情,决不苍老的心无时不在寻觅爱你的阳光、沃土、温度,你坚信有骨有肉有血便会跳荡一颗不屈的魂灵。
青枝,绿叶,尖角,在出土的第一个夏天。
一片绿云,一点红霞,在秋天的一个傍晚。
你以古老的不渝加入了年轻的忠贞,荷塘,月色,两千年前结实的古莲子终于合弦于现代生命的旋律。
天,深碧玄远;月,圆熟典重。
不死的种子都会托起生息繁衍的生命之帆吗?大自然,古莲子,是谁启示了谁?
1987年
苦 瓜
出生在荆棘丛中,一季一季走来,在茂密的植物群落里,最初当是弱小的一族,萌芽在不惹人注目的角落。
从小就饱受世态炎凉,遗传的力量,不良的营养,让你憋足了解数,也粗壮不过左邻右舍。其实并不谙熟物竞天择的道理,就是随其自然本能地挣扎。一根孤立无援的藤蔓,对小草都恭恭敬敬;从没有占过鳌头获过鼓励,更没有过分奢望什么提名表扬榜上有名。
世道从不善罢甘休,欺生、强势、侵略、占领、缠绕,把你的身体挤到曲曲弯弯。
风和日丽的日子有过许多,那是上天的普照和恩赐,你抓紧吸收被筛过的光线,珍惜的光合每一片叶子;细雨如酥的时候,你尽量承接友善的滋润,粗壮自己的健康,储蓄开花结果的积攒。
幸亏凄风苦雨的天气不是很多,但是每一次都是致命的折磨,抽打叶子,扭曲藤蔓,淹你的根,击打你的花蕾花蕊,摧毁你的瓜钮,企图使你断子绝孙。这个时候,比你强壮的邻里为你也无意中遮过风挡过雨,使你免遭孤立无援拔根断蔓的一劫······
九个太阳的年头,干旱饥渴从任何时令开始,你蔫蔫巴巴奄奄一息满足不了一口水的乞怜,昏厥的梦里有一片汪洋,醒过来是无边无际大沙漠般的干涸。天不灭曹,好歹苏醒着缓缓活了过来,活着,铺陈了希望。
爬,爬,爬,纠缠过小树的枝桠,绕过大蓟的刺伤,弯来绕去,好不容易爬到了季节的高度。
好在这个世界有蜜蜂,有蝴蝶,求生的欲望,繁衍的本能,传宗接代的天意,驱你开出颤颤微微的小花,蜂来蝶去的爱情,有了一个结果的喜悦。
你的结果叫苦瓜。
苦瓜,苦苦的瓜,吃尽甜头的孩子们不喜欢吃,吃尽苦头的老人们不喜欢吃,你原原本本不属于餐桌,这些年,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破门而入,人们想起了苦瓜,苦瓜才爬进人们的舌尖。
看你坑坑洼洼,就该知道历经多少风雨,看你吃尽苦头还泛着蜡质的光泽,就该知道你多会伪装自己的内心。
不知道的,可以尽情看你的光鲜,你依然一言不发。
2015年
残 荷
没有蓓蕾,没有花朵,有的是一池残荷。
没有蜜蜂,没有蝴蝶,有的是一池残荷。
没有蝉鸣,没有蛙鼓,有的是一池残荷。
哦,一池残荷。
秋风老去了所有的梦想,老去的还有碧透的荷叶,尖尖的蓓蕾,娇艳的花朵。
挺立的玉茎衰黄了曲线,傲慢的莲蓬褶皱了成熟,季节摧残了那一池曾经的组合。
一切变成了昨天,昨天凄美成今天的刚烈。
记得那最初的莲子吗?那是生命最初的襁褓,从淤泥里蠢蠢欲动,阳光下享受着池水的暖意洋洋,月光里忍受着无助的寒意瑟瑟,膨胀时信息着成长的憧憬,发芽时辐射着企盼的焦灼。
露出尖尖角了,水面多了音符,最早有翩翩蜻蜓庆贺,猜想它翅舞足落,在坦然地铺开一缕阳光,淡淡的花香,清新它自由的喜悦。
蓓蕾初放,蝴蝶来了,你以甜腻腻的花粉喂养了它缤纷的色彩,你为它起舞,它为你婆娑。
花朵盛开,蜜蜂来了,嗡嗡嘤嘤,交流你生命的DNA,又带走一分它甜蜜的收获。
还有蝉,你蜡亮的叶子为它托起晶莹的露珠,饮露的它才叫响了夏天的热烈。
该拿走的都拿走了,丝毫无损你雍容的高洁,你的摇头绝不表示在意,你似乎什么都没说……
暮色降临你会隐藏起所有的疲倦,曙光初照你又靚起鲜活的笑靥。记得那风,记得那雨,风里雨里,难忘那无情的折磨。信念和不屈,让你一次比一次矍铄。
一次次解脱沐浴过和风细雨,经得过寒霜雾霾,苍老成熟了今天的结局,无悔的是结晶出沉甸甸的莲子,还有淤泥下藕的伏卧,打开根茎,会看到藕断丝连那亮晶晶的情结。
昨夜一场秋雨,奏出一首伤情的老歌,你被风干的婀娜,踯躅着苦笑和沉默,韶华已昨,你已经不在乎岁月的阉割。
一池残荷,憔悴的叶子还在支撑一片一片的旗帜,旗帜是衰黄的乡愁么?不是乡愁,是挺立的生命的嵯峨。坦坦荡荡,傲骨铮铮,光芒灼灼。
在这里,残败,是一种轮回,一种涅槃,一种迁徙,一种解脱……
2015年
银 杏
抓住季节的温存,就舒展出一树树翡翠般的小扇子。煽,煽,所有的动作都表明一个毫无恶意的秘谋:企图煽凉夏天。
颤抖着轻盈,舞动着温柔,煽来了风,在风中抒情;煽来了雨,在雨中发痴;煽走了云霾,就煽来了太阳。
终于煽来了秋,秋风很凉,你还是不依不饶地煽。于是煽出了果实或者种子,那是可以治病滋补的白果。
其实小扇子就是良药,入药,茶饮,好处多多......怎么煽也没删掉自己的药性。
冬天即将来临,扇子煽黄了晚秋,煽黄了自己,煽掉了自己,煽光了自己。
就是这样不停地煽啊煽,一代代,从远古,第四季冰川,白垩纪,煽走了亿万斯年。
煽掉一次,涅槃一次,茁壮一次。
煽掉自己,还眷恋般的给大地铺一层金黄色的问候。一片片以不枯萎不变形的神态展示自己扪心无愧的安然。
现在还活着的,上千岁不算古老,有人推测出老者已经有三千多圈年轮。你是用叶片,把握住岁月的炎凉?用平和的心态,驱动任尔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神经。
人说你是珍贵的活化石,我怎么到处看见你向上的身影,从深山古寺到年轻的街道,从深宅大院到新建的楼盘。
季节轮回你的叶子,有叶子就永远年轻,生命的叶子,生命的扇子。
2017年
侧 柏
初识侧柏,是后花园的篱笆,枝杈长在两侧,扁扁的羽毛展翅欲飞,齐刷刷薄薄的小栅栏,蝴蝶偶尔来,小鸟却不落。
哦,侧柏原来就是长在一侧薄薄的小树,谁起的名字?在这里好贴切。
熟视无睹好多年,视觉疲劳会遗忘时光的流逝。后花园的侧柏不知哪一天长成了密不透风的高墙,蓦然一惊,岁月在无声无息中长大。
最初的扁羽已然长出了浑身羽毛,还是展翅欲飞,一排排粗成了敦敦实实的列兵,最初的小苗,横成了树上的枝杈。疏疏密密,蓬蓬勃勃中淡然着沉稳。
回想起初识侧柏的二十年前,哦,侧柏原来如此。
又是几十年过去,在皇城的中山公园,一棵棵古树遮天蔽日,苍老的树皮袒露着过往的沧桑,树瘤累累展示历经的艰辛,虬枝如龙似在拨云揽日。竟然还有新枝,婆娑出一种豪情,折断的枝杈截面,依稀记录岁月的荒疏,森森正气,浓荫着这一方深邃。
那叶子,依然如最初的羽毛,虽然有些稀疏,绒绒的亚光秀发着葱葱的蓬勃。
这怎么会是侧柏啊,大都一千岁,看似老态龙钟却依然铮铮铁骨,雕塑般的雄浑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的悲壮。
侧柏还会是这个样子啊!
2017年
杨 絮
春天如期赶来,街头主管绿化的杨树叶子就舒展了,没几天,就被绿色的袈裟裹个严严实实。
一冬天,杨树都在假寐,她若无其事听之任之天上的风霜雨雪,旁若无人缄默忍受地上的嘈杂尾气和刮蹭,粗糙的枝干生机不再,脉管里淡泊了夏秋季节的储存,但是她没睡,她竭尽全力在孕育着来年生儿育女的美梦。
果然,叶子舒展完毕迅速就结出了绿色的穗子,风一吹,宛如一万条幽雅的流苏,紧接着,种子带着毛茸茸的翅膀,飞向天宇,飞向窗牖,飞向陌生路人的面孔。
种子在飞,像雪,如絮,聚结一起一团团,一片片随风寻找扎根的领地。水泥的森林,柏油马路,哪里有落脚之处?复又随风而飘,闹闹哄哄不时鞭挞行人,骚扰车辆。
人类并不欢迎这如期而至的季节来客,招徕的是七嘴八舌的怨怼,甚至叫骂和沮丧,矛头直指植树人。
曾给你多少无私的恩惠?为你吞毒,给你吐氧,蔽你浓荫,阻你风沙......
人们啊,怎么总是遗忘别人的给予,偏偏只记住了小小的瑕疵。
她沉稳屹立,心无旁骛地默默忍受,碧绿的叶子扬起宽宥的旗帜。杨絮飞过之后,一如既往地坦坦荡荡守护一方浓荫。
大地赋予了她的使命,唯有大地,才真正听得懂她的心语。
2017年
接骨木
小时候就认识你,在家门口的山上。
不折你的枝,不赏你的花,不屑一顾多少年,心形的叶片从未做过我的书签。只因大人曾经告诉过我你的名字:马尿骚。
你不高,还是比我高大得多,仰望你的花蕾时是淡淡的粉红,开花时却变成白色略带一抹淡黄色的忧伤。你卵圆形椭圆形的红色有些诱人,但是我不碰,就因为你的名字。
哪知道你就是接骨木,哪知道全世界都有你的身影?是为造福世界而生的吗?
山坡、灌丛、沟边、路旁、宅边都是你的栖息地,只要地势够你生存的高度。
咖汤爬啊周;包根包勒岱;干达嘎日;棵麻风;梅骂按;豆介巴;蛙曼斗;毛毛林;八厘麻;梅松鬼——这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名字都是人类不同民族对你的称呼,出现在东西南北中蒙药壮药瑶药哈尼药侗药水药苗药土家药布依药达斡尔药的药典里。
你不能包治百病,你的根茎叶花枝皮都在古今的药方里。
在浙西南距今千余年畲族府上,名贵的畲族绿曲酒,自古隐居深山的畲族人虫咬风湿都用它,它神秘的成分就有接骨木。
苏格兰人习惯每年5月1日前采集接骨木叶,挂在门上,这一年,厄运与坏事就会退避三舍。
还记得《哈利·波特》中的老魔杖吗?那是一段接骨木。
站在接骨木下能避免雷击,有人这样信誓旦旦。
治病辟邪,好处多多,那么是谁给了接骨木一个极尽诽谤的名字?
2017年
桤 木
不允许乱砍滥伐的山里,有我的童年。
童年住在山里,需要砍柴生火做饭取暖,民以食为天,冬以暖为先。
住在大山里最大的奢侈,就是开门见山山里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阔叶林混交林。说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那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赐予。
那时候正值大革命,大革命小兴安岭也没怂恿乱砍一棵树,煤炭供应供不应求,木材加工剩余物燃不起全部炊烟,冬天取暖的火炉嗷嗷待哺,北方漫长的冬季需要火的烈性烘烤才得以度过啊。
于是乎,桤木挺身而出,政府的眼睛有些极端:上山砍柴的爬犁只许拉一种活的树种——桤木,桤木就成了大森林里岂可存在的树木。
说桤木不成才。说桤木没大用。桤木无辜的要面对灭顶之灾。
砍伐在一个冬天进行,一家老小十家老小百家老小全部出动,一时间,大片的桤木林倒下,森林的杀戮残酷无情,炉膛的桤木化作一缕缕青烟。
斧锯砍不尽,春风吹又生。幸好留下了不值一砍的小苗,留下了根,有苗有根就有延嗣。桤木断绝,岂有此理。
再一次回到故乡,大片的桤木林在大山里茁壮,那是因为,老房子被命名为棚户区夷变成楼群,高楼里燃气暖气电器再也不见炊烟袅袅。
桤木再不是无用之木,走上了家具,走进了胶合板。桤木林里,草苁蓉壮着大山的阳气,桤木自由释放着呼吸,光和着春天、夏天,一片蔚蓝。
2017年
偃 松
偃松,马尾松,五针松,都是你的名字。
不管叫什么,你也是是松科里的侏儒,和高高大大的红松樟松落叶松所有松科乔木比起来,你永远是灌木群里的小弟弟。
但是你居住在比它们还高的高山上,你的脚下有高高的海拔。
山太高,嫉妒你不让你长高;贫瘠的土层石缝勉强给你一些腐殖质,注定不让你长粗;寒冷的气温凛冽暴戾,不让你直立,于是你匍匐着,紧贴着大地,大地不弃这弱小的孩子,紧紧把你揽在怀中。
漫天的大雪来临了,你挣扎着徒劳,无奈一任雪絮叠压,直至把你掩埋的无影无踪。
春天的太阳一层一层掀开雪被的时候,才知道大雪无损于你的一根毫毛。你笑笑,挺起每一根松针,不声不响盘算着开花结果。
五针一束的叶子伴着淡黄色紫红色的球形花蕊相映成趣,雄雌同株举案齐眉相互争艳该是怎样的生动啊,没见过者不知 不知者不怪。
紧接着的嬗变更为精彩,猩红色的松塔累累了枝头,松脂芳香了大山,羸弱的枝条,肥硕的松塔,好像讲述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故事,幸好是匍匐在地,不然也会被压弯。
小小的偃松,大大的松籽,美美的味道,这是一种什么比例?
更感动的是你圆寂后的样子,白骨昭昭,宁折不腐,龟裂瓷化,粉身碎骨的碎片是舍利子的模样。
2017年
油菜开花
一畦一洼,油菜开花,清明未到,麦苗盈拃;
一户一家,油菜开花,星星点点,伸向天涯;
一点一片,油菜开花,春天下地,细雨沙沙;
一旮一旯,油菜开花,蜂来蝶来,跳起青蛙……
那个春天,我游历华夏,从豫皖江浙,到赣鄂秦巴,几乎遍遍地地黄黄绿绿油油菜菜开开花花。
油菜一粒小小的种子,从土地里纤纤细细钻出来,就有了生命,有了两瓣心形的萌芽;心形的萌芽丫状天天向上,这丫最初的托盘,便托起一个金灿灿的年华!
成长的过程一定染过朝霞晚霞,嫩绿的枝叶一定经过风吹雨打;波连云涌,蜿蜒飘舞,浩浩荡荡,金浪哗哗;铺天盖地的霸气,荡气回肠的群葩,与阳光携手共舞,是大地的一层婚纱,美你个惊心动魄,美你个大俗大雅!
油菜开花,油菜开花,一畦一洼,一户一家,一点一片,一旮一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牵强附会的解密?细细看来,那灿灿烂烂细细碎碎洋洋洒洒的小花,有风的方向,太阳的光廓,是生殖符号的雏形,每一朵,是生命和收获相加,还是一个十字架?
2005年
海南岛,椰树与榕树
椰树,垂挺着娇滴滴的乳房,
榕树,潇洒着青春的胡须,
海南岛,椰树和榕树仿佛没有季节,
收获和爱情随时都成熟在游人的眼睛里。
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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