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微漾诗集《双程票》

年微漾是我的兄弟。早未谋面之前，我的床头就摆放着他的第一部诗集《一号楼》。当时读着里面的诗句，有翻江倒海、吞云吐雾的气量，心想诗人一定是位身材魁梧的硬汉，未曾想到现实中竟是清瘦俊雅，像极了当代徐志摩。和微漾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办公室，我们都热爱诗歌，面对诗歌，无所不谈。就这样，因着诗的缘分，一段深厚友谊由此开始。

记得那晚微漾从印刷厂拿出样刊之后马上带给我，我和他一样激动，所以我是《双程票》的第一个读者。很多作品他常会发微信给我，其中更有些在《诗刊》《星星》诗刊等各类主流期刊媒介中阅览到的，所以读来熟悉亲切。《双程票》向我们展示了年微漾大气磅礴的诗歌气质，驰骋在他的诗歌蓝海，时常能收获到无穷无尽的晶莹浪花，并为浪花尖叫，被它打湿眼眶。《双程票》较《一号楼》的跨越，是微漾自身心灵成长史的跨越，更是灵魂升华的跨越，是生活磨砺成熟的跨越。诗集里充满了鲜活骨肉，它的草尖不经意间便戮破了我们心灵的露珠。它让我们有幸见识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尽情创造自己的诗歌王国，做他人生疆土的行者。

《尚书·尧典》有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微漾用他满腔的热忱，走遍了莆阳大地的每一个村落，他曾在许多年前的《莆阳赋》里写道：“兴化者，莆田也。吾祖世居于此，及余亦一十有九载矣。余少尝博览史策，人物吏治，略有通晓；惯食稻黍，地理风土，几能遍历。”故土赐予了他无限的恩泽，使早慧的他获得了巨大的感悟。因此，在诗集第一辑“李花深处即故乡”中，微漾采用了大量的故乡意象，描绘了多姿多彩的民俗风情，抒发了对乡土的深沉热爱和真挚情感。木兰溪、兴化府、妈祖庙、玉湖祠、兴化湾、龙坂村、汀江村、坪陈岭、三房池等意象不停地交织在他的诗歌蓝本里，承载着他的生命体悟。在《木兰》中，木兰溪有“波澜不惊的童年”，它经过了“人民守着平等的贫穷”，背负“以苦难相会，在水底洗尽罪身”的无数落水者，却没能止住“顺流而下的命运”，它以一心赤诚的善念，在古陂之上为苍生“落泪涟涟”，让我们也不禁沉浸在越来越宽的木兰溪，“产生剧烈的倾斜”。又如《兴化府往事》，“丝瓜像晚钟，结满落难的声音”，仿佛带我们回到了童年的小院，在晚霞如火的傍晚，抚摸那醉人的气息——那气息，是“那年一场暴雨落入池塘/溅起的都是火焰”的温婉美艳，是“萤火虫衔着黯淡的美人痣/在夜夜歌唱”的天籁之音，是一个逆子在“去意抛出围墙”的多年以后，“被祠堂微弱的光亮/劝回家姓”的痛哭失声。

当然，行走在微漾的故土中，你会不知不觉地被那鲜活的修辞手法所吸引。拟人化的修辞在他的诗歌中活灵活现，也是在《兴化府往事》里，“苦楝树升起反清复明的大旗”，“春风带回青绿/向群山反复认错”，这种生动的笔触，让你置身于时空的错位中，悄悄被他的“茫茫大雪”覆盖而不自知。在《兴化雨》里，“人群在港口卸下方言”，作为一个地方的母语，本身不具备实物的重量，通过这一巧妙的动词、名词活用，让“方言”一下子找到了它的归宿和使命，使我们不禁为港口彼时的沸腾生命力所感染，一睹“群山都隆起绿色的胸肌”。再如《初夏的夜晚》中，“月亮修剪了夜晚”；《未着色的版图》中，“苍老像一张摇椅/抱住了一个人/光斑上下晃动，吃光他的身体”、“天空擦干嘴唇/骨折的雨水/坐在屋檐，摔碎了赤子之心”；《汕头海》中，“茶碗刮去夜的泡沫”……这样的诗句在整本诗集里俯仰皆拾，你会被他的独具匠心深深吸引，从而像他在《元旦》里表述的，“云朵突然咬住钓钩”，把我们拖往《双程票》的岁月深处去。

同时，微漾在他的诗歌里展现了他极具耐心的叙述。这种叙述，贯穿了历史的哲思、深沉的探索和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漂流在诗人构筑的行云流水的酣畅气息中，你仿佛听到了宋冬野《斑马斑马》的深切召唤，听到许巍《空谷幽兰》“一念静心花开遍世界”的悠然禅唱，他的诗句里饱含了无需言语就能道明的乌托邦气质，还有“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的独特民谣风范。例如《龙坂村》中，在一个晴好之日，诗人遥望多彩的天光“反驳了云层之白”，他随春风回想起十年前和祖母朝夕相处的时光，“农历缝了又补”，而金黄的田野上嬉戏的场景“像晚霞消散”；美好不复存在，诗人用指尖“半月痕正在淡去/那里住着亚健康的乡愁”，节制内敛地抒发胸中的喟叹，并在诗的末尾以“如诗之夜/一袭长裙/就是绿色封面”，让我们穿梭在龙坂村的草木之间，久久回味“你要等的那个人/最终没有带回/你送他的名字/前来与你重逢”。由此，龙坂村深刻地印在了读者的脑海，仿佛就是那张“绿色封面”，抑或就是我们中学时代常常手捧的喜爱的歌星的DVD封面，它印刻着一个成长时期的深深履痕。又如《纪念》中，一句“你的信时有时无/像潦草的风声/枉费街灯调亮呼吸”，直接抵达了八月告别的伤感；然而诗人并未困囿于伤感，而是指向“人群埋首于/各自的夜色/每一步都直达苦难”，他用惠特曼眼中神圣无比的“月亮”，照亮了“宇宙此刻的伤感”，让伤感变得厚重悲壮，同时温柔舔舐了每一颗受难的灵魂。再如《南兴棋牌室》中，诗人缓慢地叙述四个老人打牌的场景，通过“想要得到的牌/只会越来越少”的层层铺陈，烘托出“疾病与恐惧/接成了顺子/正如回忆与历史/也早已凑成一对”，通过打出的牌与鲜活的场景的无缝交织，再丢出“抓到一张就扔出一张/偶尔会吃掉/上家丢出的财富与地位/也抛却喜怒和哀乐”的巧思；诗人笔下的南兴棋牌室里，多么生动的打牌场景：他用牌的深刻暗喻，诠释了四个老人打的仿佛不是牌，而是漫长的一生。全诗到“他故作停顿/面带微笑/很显然已经亲手摸到了死亡”戛然而止，却余韵无穷。整首诗“密不透风”的基调，显然不仅“将莆田城层层包围”，同时也将读者层层包围，并将人生的哲思步步推向高潮。

微漾是个重情重义的诗人，他在《双程票》里，动情地描绘了对成长岁月的回忆，这里有烫着“三颗烟疤”“歃血为盟”的兄弟，有《龙坂村之殇》里的“发生在二〇〇九年的一场械斗”，有“你用纸巾留下别笔/纸巾之白/就是你在北方无人可倾诉的大雪”的纯真之恋，有曾祖父“跳出战壕/沿着树根/在黑夜里找回余生”的《家族史》，有“雨水落进兴化湾/像倔强的父子终于重归于好”的破涕为笑，有“我和父亲并肩走着，仅靠彼此身上/微弱的光芒，辨认路途”的绵密亲情，有“十年来，夜色用旧了灯火/恰似情义用旧了你我”的真挚友谊，他的回忆里有追寻、有不舍、有惋惜、有反思。他不停地丈量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烙印，于生活的细微处悟真理，并在诗句中展开了对时代乱象的批判、对生活的拷问以及对寻找心中谜底的苦苦思索。如《城直巷》中“她会得到满足吗？洁白的云朵，覆盖星光”的大胆裸露；如《这个世界两点了》中“驰骋的人看不到帝国的边境/哭泣的人能听见蚂蚁的声音”的哀婉抚慰；如《溪源溪》中“他们还在为参加婚礼的礼金/而争吵，两个女儿因为生活费而怒挂了电话”、“现在，一枚枚葱花/成了杀死激情的子弹”的坦诚直叙；如《南京城下》中“一群鸟儿在勤王的途中/被告知祖国已经成为故国”的愤懑的国恨家仇……如此种种，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年微漾，让我们见识了在“九百里韩江”边胸襟豪迈、正义凛然的年微漾。他的天资聪颖，他的勤奋好学，他的深厚学识，璀璨并充沛了他的才华，从而奉献给我们一篇篇华丽的诗章，在当代诗坛划下了一道惊艳的青春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