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于“甘孜事变”）

遗世者重返流亡之途，穿越高寒的白色地带

冬季漫长：雪落在孤寺的僧袍之上。颂经人

用三种方言，沿亡归的魂灵，往复祷唱。

边城小镇失声的枪口，你惊起的鸦群坠落

再次被关进封闭的黑匣。一颗舍利锁住白塔

你说，爱情。一地玫瑰，战事即发。

拾级而上，花瓣没踝。高阁之中解除的

封印，标注在历史地图集上的藏彝走廊

穿过它。穿过它，你将抵达午后的旧街

川菜馆。食客偏爱缴械的红油军阀

一场唇齿的哗变。在落筷的瞬间

有人不谈国事：他们终将握手言和。

树木开始抽枝的时候，你的

手指生出倒刺。啮齿动物结束

冬眠，啃食指甲以化解危机——

易过敏的季节：动物的毛发

柳絮、花粉、酒精和你，一切

物候的变化，都试图传递危险的

讯息。而失准的月信，比雨水

迟来的安稳，在你的皮肤上种满

警示的红斑。

河流开始解冻，你的嘴唇干裂

少雨的城市：春天从耳朵中流出

粘稠的汁液。

几日前雨水喂养的耳虫，碎片般

蛰伏在光束分割的枝叶间

头脑中某种声音重复，唤我

从浓绿的叶中拾起折射的光斑

空气安静一瞬，你的头发扬起

叶子便落了一地。而无风的时刻

知了也似染了季节的厌食症

同我一样佯作苦夏的零余者

暑气尚未褪尽，上弦月的刀刃

已目露寒光。知了或不曾知晓

这是八月，白昼浮于夜的表面

若以手指月，耳中定会流出银河

夜行衣已经备好。寻塔的人

褪去绛红的云，沿河水流淌的

光斑，又一次遁入城市的腹腔。

河岸边，垂钓者听见鱼。你听见

夜晚，气味和深夜传说便引你走入

昨日的奇异马戏团：畸零人与游侠的

窄巷。灯光幽暗处，误闯者已被钉上

他们尖利的目光。你逃脱不及，转身又

落入春天的圈套。溃败的絮状物卷起

方言的种子，人们因而缄默——空气中

痒而红肿的广播，只剩下倒闭的旧厂、

廉价的皮革和羊绒化纤：换季清仓。

你爱自由。季节从未成为锁链

当候鸟饥饿地穿越大洋

我不知你曾如何离开热带草原。

但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传奇：在车流中 

狂奔，一路跑上大荧幕和新闻——

这个城市里有太多都市传说，

每个夜晚它们乘夜班车

哐当哐当地撞击我的耳朵。

我无法安然入睡，在东五环

人们于傍晚倦归，从地铁站涌出

然后流向白日里晃眼的七彩像素

那些格子在深夜别无二致

这是属于群居动物的漂泊

如肩头掸落不去的白色皮屑

我无法想象奔跑，可以看清的

终点在我体内变得缓慢

直到那时我看到春天的雪

你抬起的细长的腿，在雪中

抖落羽毛上湿冷的叹号

你不该慌张么？在荒地的中心

你已被割据成四分之一个陌生

假期水族馆，孩子们簇拥着一个久违的新世界。

玻璃城墙筑起一个天空，从云中坠落的鳐鱼

努力用腹部挤出笑容，在浮游生物的注视下

我们离开故乡，到更深的海底寻找

母亲。她紧闭的双唇渐渐翕动

柔软的像波浪浸润的沙子

她分娩时，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晚霞从那疼痛的缝隙中渗出

映在你的脸上，泛起潮红

哦，红色的海平面正在下沉

那些柔软的精灵已经张开

伞状的静默。

夜晚的羊群正慢慢聚拢，如同我

酸涩的眼皮上面流动的小银河

透明的星星滴落着微微光亮，而我已经

跟随那些闪烁的灰尘坠入了无声的宇宙

说好要早睡的。几日来贫瘠的睡眠在我的脸上

种下了红肿的警告。越想睡越难眠。这枕头里

藏着崭新一日，而那些辽阔的剧本未曾入梦

却让我的耳朵再次惊醒

你在上铺轻轻翻身，床板发出细微的

声响——在夜晚，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或急或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不知是谁

醒了或仍在沉睡。这夜晚如此漫长

隔着空气中沉默的漂浮物，宇宙被无限折叠

门外清晨正等候。此刻，我该潜入你的梦里

就如同

草原上跃起一只斑斓的豹子。

在突然的声响中抬头，偶然是

一张模糊的面孔，打乱的心绪

拼凑不成原有的起义，一只

危言耸听的鱼，从水里跃

出，到回环的楼道看一场

卡片电影。就像又遇到一对

恋人，让你想起楼道应有的

情节，和一个触觉模糊的男主角

或是一本撕去封面的书，一个胆怯

的寻找者对应名字与一个姑娘

才发现自己和窗隔着怎样的渴望

或许只是一次试飞，着陆的部位并不重要

你只是想咽下窗外的灯火

以在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中自焚

图书馆

被压缩在一张纸上的房间

也有人称之为——

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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