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它在漫长岁月中走过的路
由纹理清晰的卵石收藏
——这些沉淀下来的记忆，往事的碎片
构成它丰富的阅历
也沉重着它跋涉的步履
如同我呼唤沉睡的激情苏醒，这条季节河
总在聆听上苍的动静
它需要一场大雨，为自己
带来一条河的波澜
遏制蔓延的荒芜
而此刻，几乎覆盖河滩的青草
厚实，碧翠
像是它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用以抵御日渐凛冽的秋风
以及逼近的寒意

之二

失去水的爱情
就用这偶遇之雪
暂时抚慰自己
不要说我艳福不浅
这浸润我的雪之柔情
其实是一条绷带
将水留给我的一道深深的伤囗包扎
而痛，蔫能止住?
从每一朵亲吻我的雪花里
我依稀看见浪花的影子


之三

没有水的甘沟河
熬过冬天的甘沟河
在四月，长出青青的野草
长出嫩嫩的荠荠菜
好像是在弥补她的歉意
那些贪婪的羊群和人类
奔向野草和荠荠菜
各取所需，没有谁过问
她为何裸出满河床的石头
干涸这么久

之四

当一场大雨带来的波澜退潮
兴奋一天一夜的甘沟河回归安静状态
石头似乎增添更多
甘沟河对于一场大雨的记忆
又加厚一层，此刻
裸体的甘沟河
周身弥漫幸福的味道
草尖上依然散发出雨水清凉的气息
但时间——这匹隐身于阳光里的兽
正伸出宽大的舌头
将这甜蜜的气息一点一点舔干
直至触及甘沟河的肌肤乃至骨头
使它又被置于无形的火焰之上
经受炙烤，忍受煎熬
每一块滚烫的石头，如同它身体里骚动的细胞
都在喊渴——
“哦，一场救命的雨水
何时再会邂逅你
将我身体里燃烧的大火熄灭
唤醒激情的波涛！”

之五

河水走了，陪伴甘沟河的
只有满河滩的石头
和石头缝里长出的荒草
因为记忆不死
风一吹，一条河的影子
就会在起伏的草浪中浮现
 
与一棵树缠绵一个夏季的蝉
被时间带走
留下的蝉蜕，像是蝉的一件外衣
被这棵树珍藏
因为记忆不死
树的年轮里总会缠绕着蝉的歌声
 
我曾经眷恋的花朵
在岁月的掌心枯萎
因为记忆不死
她的色彩和香味不曾离开过我的回忆
我为她写的诗歌
是用一腔柔情酿的蜜
每一滴滋润心灵的蜜里
都会闪动着那朵花的丽姿


之六

即使落下一场雨
也不能彻底改变荒寂的处境
无非是踩着上一场雨的脚印——
一河波澜，并不能持久地流淌
浪花，雨水倾诉的情话
很快凋谢
而匆匆奔流的时间
在卵石缝隙种植的草越来越茂盛
风一吹，荡起层层波纹
宛如一条虚拟的河流
从干涸的河床漫过

之七

枯水季节，长满河滩的草
在风中模拟波浪的形状起伏
像失恋的女人
在梦中重温欢爱的甜蜜
 
一场雨落下来，激活一河情话
却像短暂的艳遇
澎湃的激情很快退潮
卵石缝隙扎不下浪花的根
 
秋风一吹，填充你寂寞的草枯萎
它们像褪色的往事
把一些暖意留在日渐斑驳的回忆里
供你御寒

之八

梦里的波澜
被一场大雨带来
但，这哪是河水？
分明是浑黄的泥浆
——黄土高原的血
在流淌


之九

贯通城市的河道表面干净了
不过是把污水从明处藏在暗处
——那些在母亲河沿岸排开的管口
如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从未停止射出
污染的子弹

之十

那人把羊群赶进河边草滩
无异于把一群狼赶进羊圈

草们发出的一声声尖叫
没有使河流掀起巨浪狂涛
驱赶羊群
它尽量摁住水声
悄悄流过

作为一场劫难的目击者
——扎堆的鹅卵石
没有一个亮出棱角
对付羊群锋利的牙齿

有人因为喝到羊奶
在赞美羊
对于它们的暴行
却避而不谈

之十一

他比我写诗还认真，在河滩
默然开垦着一块地，如同
从废旧矿石里雕琢一块玉
我不知，他出于什么动机
是不想变得懒惰
还是土地被征用失去农民身份后
这是他怀念耕耘的一种方式？
一大笔卖地款
让许多农民过上城里人的日子
闲时间多起来，很多人开始泡麻将馆
要么聚众喝酒
为什么他感到不踏实呢？
为什么，花钱买的蔬菜和粮食吃起来总觉心虚
吃自己种的东西更可口，更有成就感？
显然，他并不看重收成的多少
他是在重温劳动的快乐
他把刨出的石头，一颗一颗捡起，堆积一边
如同我剔除诗句中的错别字
他把河水引流到田地中来，又像我
因为写作，时间就不再白白流逝
终于，他开垦的一片田地长出青青禾苗
远远望去，像一块绿色补丁
缝补在母亲河破烂的衣襟上
突然湿润了我的感动

之十二

雨来，就活了
雨去，又干涸
——甘沟河，多像一个孤寂的男子
渴望在一场艳遇中找到爱
当激情的波澜很快退潮，寂寞
如堆积河滩的石头
有增无减

之十三

棱角被削去
你以圆滑表示对河流的妥协
每次被气候左右的河流掀起狂涛巨澜
你都会躲过它的潮头，毫发未损
但你能避开时间的流速吗？
能绕开大小石头之间的相互倾轧和磨损吗？
你还是像一块肥皂被河流使用
越来越薄，越来越扁平
你还是一只皮球
时不时要被动怒的河流踢一踢
而当你，不再用浪花的语言揭露河底的不平
不再擂响涛声之鼓抵抗河流的暴力
就已经把自己从风口浪尖淘汰
最终滑入平庸的淤泥

之十四

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白发苍苍的老人
在天馨园小区旁边的甘沟河滩挖荠菜
污水和垃圾并不会影响到她的专注
她当姑娘时就挖过的荠菜
不管长在哪里，还是那个模样
一晃，她老成一株枯黄的蒿草，尚未被时间折断
但再也不能被春风吹绿，她蹲在那里
慢慢挪移，像贪玩的孩子沉醉在自己的乐趣里

因此，我要替这位老人感谢春天
不说污水很臭，不说垃圾很脏
不说长在这种环境里的荠菜可否带有病菌
不说甘沟河丢失了浪花与涛声的空寂与破败
就说春天来了，老人走出水泥笼子
在空旷的河滩晒一晒太阳，和荠菜说说话
比在空房子里坐着打盹要愉快许多

我还在想，假如这位老人是在一片桃林里挖荠菜
或者，是在家乡返青的麦地挖荠菜
定会产生一幅画的效果，可是 
如此美丽而干净的地方
成为梦中的风景，在这条贯通城市的甘沟河边
春色多么薄啊，它赐予老人的一点点喜悦
无法驱退她
深重的寂寞

之十五

终于安静了
这些曾经有棱有角的石头
不再用涛声控诉
它们被河流踢来踢去时
遭遇的不平
也不再用浪花揭露
藏在河底的沟坎
并且，开始
用各自的圆滑
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由树荫、云影装饰的安静

之十六

在一场雨和一场雨停歇的间隙
蟋蟀的叫声密集而紧迫
雨水洗亮的叫声
被劲吹的秋风打磨，日渐变钝
切不开甘沟河滩越积越多的荒凉
它们躲在衰败的草丛里
无法突围时间的围剿

但我相信——
如同枯枝败叶已经悄悄将花籽和果核掩藏
这些顽强的小生命，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对族群血脉链条的打造和编织
从一声声急切的鸣叫中
我听到它们招朋引伴的呼唤
和甜蜜的呢喃
——而爱，能够抵御寒冷和恐惧

之十七


一颗颗鹅卵石，沉在河底
像一块块肥皂
经不住河流使用
越来越小，越来越薄
一团团洁白的泡沫泛起又破碎
被水冲走，可怎么洗
也洗不掉
来自尘世的脏

之十八

我们之间，如同甘沟河与一场雨的关系
如果你不来叩开我虚掩已久的门扉
即使在春天，一切事物仍会显得黯淡无光
空气里散发出荒凉的气息
时间的存在也成为多余，可用来写作的那些词语
不过是僵死的石头，堆满河滩
而当你，灵光一现潜入幽暗的心室
犹如老者迎来第二春
妙龄女郎被爱神偷吻
我会神采风扬，脑细胞比一箱蜜蜂更为活跃
凭借你赐予的炼金术
我把一个个枯燥的汉字点化成佳词丽句
就像一场雨带来的波澜
重返干涸的河床，每一颗大大小小的卵石
都成为兴奋的音符
加入大地琴弦演奏的激昂乐章
但是，这澎湃在生命空间的被押上韵脚的激流
这写在时间掌心的诗行
是上苍多么奢侈的馈赠，很多时候
我要在期待中忍受难以言表的枯寂
并在长满寂寞荒草的时辰，以恒久的耐心
将迎接你的路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