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李少君《黄昏，一个胖子在海边》

文/梅朵

《黄昏，一个胖子在海边》这首短诗讲述的似乎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的故事——人到中年，变胖，成为了一个大胖子——一个身不由己、仿佛被上帝“惩罚”的胖子。他“神情郁郁寡欢，走路气喘吁吁”，就在这样令人沮丧的日常生活中，一颗星星突然在头顶升起，闪着迷人的光芒——去看海，胖子突然渴望看见大海。于是“一路颠簸到了天涯海角”，在无数赏海的背影中，作者李少君为读者展示了一个孤独的背影——“这个死胖子，站在沙滩上看到大风中沧海落日这么美丽的景色心都碎了，碎成一瓣一瓣”。这位被人们轻蔑或者亲切地称呼为“死胖子”的旅客，这位我们不习惯看到内心深处的平凡人，在沧海落日的面前却让我们掉下了眼泪，我们和他一起为大海的美而掉泪，我们更为他碎成一瓣一瓣的心而掉泪。我们仿佛看见了一个巨大肥胖的身躯包裹的心，悲伤而柔软，“浮在波浪上一起一伏”，“像一颗孤独的星球一样颤抖不已”。此刻，卑微的生命面对完美地球的颤抖，人类面对宇宙的孤独，深深地传感到我们的身上。写到这里，诗歌像魔法师一样解开了灵魂的秘密，牵引我们跟随主人公的背影看到了他的眼睛和心灵。诗歌并没有在它的诗行里结束，它在激起的想象中继续，是啊，我们多么愿意想像，在风中，沧海落日和起伏的波浪散发了他的悲伤，一望无边的大海和壮丽的黄昏卸掉了自卑的沉重，被“惩罚”的心灵得到了解放。哪怕是片刻的、暂时的解放，这种触摸到自由的灵魂，也是多么甘美的生命体验！

李少君写了许多关于自然的诗歌，因此人们把他称作“自然诗人”，我却还想把“情意诗人”的称号送给他。李少君总能在对各种景象的平实的描绘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意外而动人的情感，以景传情，情景交融，并最终把“情”升华到一个“意”的境界。海边的胖子，在美丽的黄昏中看着自己缺憾、微不足道的人生，在理想和爱的面前对视着自己的挫败与孤独。李少君只是在写一个自卑的胖子吗？不，他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众生，每一个穿越浩瀚人生的有限的自我、每一个面对无垠的沧海一粟。这首诗把一个诗人对人类的同情写得那么深、那么动人心魄，仿佛“天空中闪烁的深井”（佩索阿语）。李少君善于在各种 “境”中种植“情意”，试图唤醒遗忘的本性、软化坚硬的心肠。他的诗歌永远是温柔的流水，却执着地穿透山岩，直低你的心灵底处。也许这情意的种子最终会在读者的心里生根发芽，我们会乘着诗歌的翅膀从“凛冽孤独的无名小站”走进“有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李少君《神降临的小站》）。

在《黄昏，一个胖子在海边》这首诗里，胖子与大海的对话成全了诗人与读者的交流，也成全了词语与心灵的交融。布罗茨基说：“诗是我们人类的目的。”不是吗？一个自卑的胖子在海边找到了自我，继而放失了自我，诗歌在情景与意义、人与道合一的过程中也完成自己的使命。

李少君在《我的心、情、意》这篇文章里表达了他的诗歌美学思想，其中他说到：“诗歌是一种心学，意思是，诗歌本质上是一种感受、学习并领悟世界的方式。”他在诗歌里创造的形象——海边的胖子、林中呼喊父亲的儿子、草原上孤独的牧羊人、荒漠上的旅客、黄昏中听天由命的渡客、木瓜树下的女子……都成为我走进诗歌艺术的美丽向导。他的诗歌创造的有情有意的时空，独特而深情，成为中国当代诗歌里不可代替的诗意世界。

梅朵2018年3月15日星期四

附：

黄昏，一个胖子在海边

作者/李少君

人过中年，上帝对他的惩罚

是让他变胖，成为一个大胖子

神情郁郁寡欢

走路气喘吁吁

胖子有一天突然渴望看海

于是，一路颠簸到了天涯海角

这个死胖子，站在沙滩上

看到大风中沧海落日这么美丽的景色

心都碎了，碎成一瓣一瓣

浮在波浪上一起一伏

从背后看，他巨大的身躯

就像一颗孤独的星球一样颤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