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秋月夜

叶延滨

无语悄立船首。

只有心跳，感到一股热血涌上了我的双颊，当一轮清丽明朗的中秋月从云霭之中浮起，一片银辉镀亮了漓江。

一幅水墨画：山浓，水淡，云浅。兴奋了一天的神经也浸润于这天水一色的恬静。白天乘船去阳朔时，两岸神姿仙态的黛绿奇峰曾让我欲发诗狂，只是船边碧透清澈的漓江让我欲狂却痴，想出了两句诗：“请忘掉所有的诗行，莫把这方山水弄脏。”是的，山水诗所要追求的是一种情景交融，物我两忘，浑然合一的意境，这是几千年的传统，在这个传统里表现了华夏民族与自己生存环境的血乳关系。大概这是一种民族的根性吧，我是平生第一次来桂林，兴奋和狂喜之后，在这水墨画卷般的中秋漓江，我渐渐地悟到了这种意境，感情随这片月辉在漓江上静静流淌。

然而我却平静不下来。

我此次来桂林，不是一叶扁舟一杯美酒，不能学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有爱妻与我同行，补我们未能尽兴的蜜月，更有台湾诗人洛夫、辛郁、管管以及香港诗人犁青夫妇，欢聚在这条游艇上——这是四十年来第一次同游漓江同赏中秋月的海峡两岸诗人的团圆夜。

山水有情。秋月有意。情意溶溶，如这夜色拥抱着山水，山水拥抱着海峡两岸的诗人。

洛夫先生坐在我的身旁，他望着水中那轮圆月，也在沉思。啊，问君何所思，问君何所忆？洛夫是湖南衡阳人，是在台湾影响很大的一位诗人，有诗集十部，散文集评论集译著十六部并主编诗刊《创世纪》。他刚退休从事专业写作，今秋回内地故乡探亲后又与湖南、上海、北京等地的诗人们见面。洛夫对我说：“我此行在台湾就精心安排了，一定要在桂林漓江上过中秋。”这个安排充满了诗意，然而若没有时代的巨大变迁，这梦能变成现实么？我们能有这梦境般的诗人团圆夜么？我想起他赠送给我的他的自选集《因为风的缘故》，这多情有意的时代之风啊……

诗人管管是个开朗并充满幽默感的人，他在台湾还是颇有知名度的影视演员。此刻，他用戏剧腔调朗诵自己的诗作，让游艇充满了笑声。与他接触一天多，他谈论最多的是环境保护问题：“要工业化，要搞开放，但这环境污染问题一定要解决才行，子孙万代的事嘛！”言为心声，诗人管管从来不认为这片土地与他无关，四十年的阻隔，割不断人心的根。

诗人辛郁用花儿调唱了一曲甘肃情歌，那缠缠绵绵的恋情，让我们如饮一杯烈酒。这情谁能说得清，这情谁又唱得尽？我不禁把目光投向犁青夫妇——这对风雨同舟的伉俪。四十年前，犁青揣着一支写诗的笔浪迹海边，现在犁青成了一位实业家，不忘报效祖国，我们这些海峡两岸的诗人在桂林下榻的凯悦酒家就有犁青的一份投资。近年来犁青先生写下了大量歌咏祖国山水的诗篇，我在四川曾先后读到了他寄赠的山水诗集《千里风流一路歌》、《情深处处》、《犁青山水》等诗集，在那些诗行中跳动着一颗海外赤子的爱国之心。此次洛夫一行回大陆探亲访友，犁青夫妇一路作陪，我与妻子就是得到他俩的邀请，从四川赶到桂林与台湾诗人们相会的。

朋友们让我朗读自己的诗，我没有准备，想起白天在去阳朔的路上那两句诗，又想起犁青先生的一首诗《我等你来，你来青春就来》，于是面对海峡两岸的朋友，即兴朗诵了这么一首小诗——

想忘掉所有的诗行

怕把这秀丽的山水弄脏

我等你来啊

你来为我带来皎洁月光

从此以后哪怕山高水长

漓江在我们的血管中流淌……

我一边想一边脱口而出，诗很粗糙，不过我总觉得还是表达了我的心情。今天也不改一字的记下这首诗，毕竟它会让我终生不忘这次相聚。

月挂中天，舟泊江心，已是午夜。江畔赏月的人们放起了礼花，游艇上的歌声和笑声溅起江面上粼粼的月光……

我不会忘记这个漓江中秋夜。时间：公元1988年9月25日。

198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