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帖

再次打开青春的相册
必须是在多年以后
在莫名忧伤的某个瞬间

我看到一个孩子
在乡间的小路上低声哭泣
炊烟袅袅，暮色四合

暗淡的灯光里
皱巴巴课本异常醒目
课堂上的恐惧还在阴影中

母亲仿佛从来没有年轻过
我翻遍记忆的角落
她的脸上都是纵横的沟壑

父亲，犹如一口枯井
尘世纷扰，他只和泥土说话
我几乎无法分辨他的声音

还有什么可以删除的？
父母坟墓的四季
一只麻雀比我知道得要多
2018年1月15日

在火车上读费尔南多·佩所阿

我乘坐的高铁到不了里斯本
但我可以抵达

从一行文字出发
我可以坐进他的咖啡馆
和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坐下来喝一杯
或者远远地望着街角的烟草店
看那些虚拟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
融入人群，不知所终
然后，便是大段的空白
摊开一个人可以发现的远方

车厢里，人们在刷微信
没有人在意一双观察的眼睛
从一个站台到另一个站台
有的人下去，有的人上来
碎片式的空间里
每个人都有一个封闭的世界

时间永远在表盘上旋转
正如这趟列车
它将带我去家乡参加一个婚礼
而婚礼不属于佩所阿
速度不属于佩所阿
他只属于一个狭小的阁楼
属于里斯本
他永远不会在意时间
而我，必须时刻关注
我随身携带的面具
以及，这列火车的终点
2018年1月25日

即使梦中依然危机四伏

从一个梦里走出来不需要时间
突来的喜悦与悲伤
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不会分身术
只是神灵偶然把我带到那里
见证我可能的人生
聚散前定
没有理由为一个错误悔恨不已
没有时间为一段爱情痛不欲生
每一天醒来都是上苍的恩赐
我还活着
还可以看到日出和黄昏的雨
看到沉默的山脉和河流
看到陌生的人群在大街上来来去去
看到卑微的蚂蚁和无名的花草
所有的事物都在生长
以我无法洞悉的节奏和颜色
一切都是奇迹
即使依然经历生死的痛苦
即使生命依然残缺不堪
即使梦中也是危机四伏
2018年3月15日

中年辞

开始有意无意地怀念
童年的四季，往事的细节
一部电影里弥漫的忧伤
一本书里埋藏的时光

开始在回忆中寻找因果
相信轮回里早已写好
一个人的荣辱
一个家族的浮沉

开始恐惧衰老
猜想死亡的影子隐在何处
开始在不眠之夜
让死去的亲人一个个走出黑暗

开始盯着孩子的背影发呆
在一个温暖的印象里沉溺
开始像守财奴一样
希望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攒起来

开始无端沉默
在镜子里仔细辨认自己
开始冻结青春的孟浪
羡慕老树的端庄

开始怀疑修辞
警惕刻在石头上的语言
开始读不懂历史
在文字的风暴中心四顾茫然
2018年3月17日

老人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
他们当过大大小小的领导
现在退了下来
但心还在主席台上
在会议室里
他们壮心不已
把舞台转到了民间
填词，摄影，写书法
在各种学会当会长副会长
出入各种各样的活动和庆典
在上面讲话
在下面鼓掌
酒桌上
他们激情四射
一杯酒过后
便开始朗诵诗词
唱戏唱歌
他们真诚地歌颂
在座的某位领导
真诚地赞美
现在的生活
仿佛从来如此
仿佛从没变过
2018年1月3日

看电影

从一场战争中走出来
灵魂伤痕累累，身体毫发无损

光影里的时光可以流转
罪恶与救赎都是上帝的事情

你瞧，许多人都无声地死去
所有的苦难只属于一个人

故事可以重写，历史无法假设
平安散场是唯一的结局
201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