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很久了
看了别人散文中提到的地名
使劲回忆，重组脑中地图
但无法确定真伪
究竟是不是那个位置？
很多老单位倒记得牢
尽管已变成楼盘、废墟或道路
去别人家串门
知道这是以前防爆电机厂的位置
毕业还差点儿进了这家单位
一所不存在的单位又在面前重新
矗立起来了，保持原来残旧的模样
出土文物的门口空无一人
以前对门邻居就在这家单位上班
楼快拆了，她在家里打包
货物般零乱拥挤的生活
以后原址上的新楼盖起来
她会怀念唯一窗户完整的家吗？
如果忠实于记忆
现实荒诞而虚假
那些湮灭的存在
决定了我是谁
来到新的地方
看着城市一天天生长
房价一年年陡峭
失落了旧，更错过了新
我也成了一个半新不旧的人
锋利的肋骨反向
鼓敲着太阳的脚步
这算不算思想倒退？
骑车到西仓巷
觉得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就停下来
一打听对面就是
我以前好像没有来过
为什么约摸知道大概的位置
脑中的GPS定位是老款的
还没有在线升级
单位早解散了
领导早被抓了
一切灰飞烟灭
只有老街坊知道
这里曾有一家单位
妈妈晕倒在车间的单位
生产帽子后来生产服装的单位
做外贸出口的单位
我曾有一件这家单位生产的
白色纯棉茄克，不耐洗
那时候洋人喜欢棉布
我们喜欢化纤
的确良衬衫不透气夏天闷热
最最虚假的广告名称
有些人戴假领子
努力跟上时髦的八十年代
生机勃勃的八十年代
农村的老土坯房
没有门，也没人进
不会推倒重建，也卖不出去
那是一座座遗址
小时候还穿来窜去
越来越大的城市
步步退守的乡村
人们用脚投票
选择遗忘过去
过去的拖影越来越淡
像沉入海底的钥匙
再也打不开长锁的木门
每次回乡都像考古
父亲画下的地图
标记着官道、泄洪的水坑
父亲说化工厂建起的大坝
利用雨水冲刷
慢慢将把良田变成沙土地
再也无法耕种
他没有看到那一天
也没有经历百年一遇的洪水
我是幸运的
很多百年一遇的事都让我赶上了
换算成历史时间
我应该是明清时期的人
祖上那么多秀才
一定嘲笑我蚯蚓爬的烂字
院子里的树都锯了
葡萄也不能幸免
满院阴凉换成荒凉的月光
我见到啄木鸟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枣树、梨树确实不吉利
渴望水果的人还有什么好选择？
空气中的梨味再也闻不到
妈妈笑着回头
说话会拐弯了
当我渴望一种东西的时候
确实会闻到它的味道
在寂然的光影中
天暗下来
房顶上的银河再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