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与人世有着相同的有限和无垠（墨菊自选诗之二）


乌云谣
 
大雨欲来，远眺的人有乌云之势
黑沉沉的部分不可避免
四面八方不可避免的
天空与人世有着相同的有限和无垠
 
体内的雷鸣和闪电是万物的灯芯
掏出它们，放养一群豹子
爱它们，爱石头的硬、植物的软
保留必要的悲伤，做自己的朋友和敌人


抬头
 
造景者布下阵法，杜拉斯将自己从中剥离出来
她永不在场，她用情欲将背景烧成灰烬
 
她不在场时，在赶路
为此我从书页里第九次抬头
她又把天空踩出许多全新的、发光的漏洞
 

午后
 
读西娃的《缠中禅》
想一些被车轮碾碎的物种
阳光落在纸上，不甚高明的修辞
对人间怀有慈悲之心
 
寒风和冰雪未曾皈依
悬在宿命之上的针，在众生哄睡的天空下
刺痛田埂、远山
和一摞收件地址不详的书信
 

叙述
 
没有什么可表达的
人间对我来说太过宽阔
我仅有一滴水的能量
我仅有一粒土的质量
我内心没有疑问
 
此时，星星把些微光亮洒在玻璃窗上
我感觉到亲近
感觉到照耀
 
想来，美好大抵如此
小的不能再小
小的无可代替


相见欢

柏油路阻碍了落叶
回到大地的子宫
在城市，这个永远的异乡
季节寥落，如同夜空上几点可怜的星星

异乡人，都有一肚子话
又通常一言不发，他们
与裸露着筋骨的梧桐在一条生存线上相见

没有交谈
谁都知道，大雪将至
万物将被覆盖
他们不约而同，挺了挺腰背


旧物

它必须习惯
在丢弃与搁置间存在
醒着睡去

它不是天生悲伤
陈旧，也不是闭着眼睛看见的世界

每个清晨
都有新的毁灭
簇新的日子，美妙的绝望
即使在梦里
也无比真切

很多人跟它一样
有足够的悲哀
活下去


陌生人

一件又一件衣服
那些梦，我借宿过的身体
撕开一件
跑出一只猫
踩着午夜，诡异而平滑的月光
我说：嘿！
一个陌生人回头

衣服里的人
人里面的人，突然
都无家可归


风吹月色

一个时辰就是一个世纪
普天之下，唯有这剔除了修辞的隐喻
这流淌在空镜中的水

感谢无所不在的风
让那些微微颤抖的芽孢，叶片，蓓蕾
在我的虚空里伸出微凉的指尖

抚慰我。像是失声的洞箫
抚摸着飞走的音调
我在哪儿？除了白亮亮的月光
我没有一件多余的裙子


供词

我向人间借了衣服并不断索取草籽和粮食
我向江河借了流水并盗走波涛和藻类
我有时在山顶挖井
有时在野地梳理墓碑旁的新草

我不愿意想太大、太远的事物
诸如命运、众神、灵魂等等
我时常在途中停下来，仰望天空

脱掉肉身，我还有什么
哪一段山水冒用我的眼神，哪一丛野花偷走我的思绪

春天正大片大片地展开
我正一行行删掉写下的诗


绝句

时序中，有我写下的一封情书
我并不期待埋于纸上的籽实长出追赶风声的脚

漫天星光仍是风声收割不完的麦浪
我并不担心一粒麦子学会修饰大地隐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