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我记得旷野，记得旷野上
一览无余的苍茫
和薄暮一样升起的，心生的荒凉

星星也已升起，月亮已在偏北方向
如果我转身，整整一座陇山
也将随我动身前往  ​​​

我在宁南生活，写诗，漫游
星月，群山，河流
像亲人一样，常常会迎面撞上


鸟鸣

雨水节气已过，山中无所有
无非是树枝一遍一遍，在群山中
摇醒鸟鸣;无非是高处的雪
披头撒发，夜夜游走月下

今日晴爽，我想山中走走
鸟鸣，一路牵引，步履愈加轻快
山路在山谷间盘旋，白云在梢头致意
鸟鸣里有轻松的事物，融入
山下解冻的涧水 ​​​


京城的桃花开了

在我们老家
我不会看见桃花
就叫桃花
因为那样不尊重
因为我嫂子名叫桃花

京城的桃花开了
我看见桃花
就想起三十年前我哥
三十几岁的白头发
供我在外地读书
他一个人苦撑着
家里老少十多口的生计

桃花年年开
说开了是一段往事
我却叫不出名字 ​​​


京城的雪

用一个外乡人的目光
打量一场落在京城的雪

无论舒缓，还是迅疾的降落
在窗外都化为雨水，寻找
草根，泥土，更黑暗的去处

雪与音乐，树与人，共居一世
相互聆听，触摸悲喜交织的世界

雪洗一棵玉兰树，枝条是鲜亮的
暗红色，如喝了葡萄酒的少女
亭亭玉立，娇羞迷人

再过些日子，它盛放的玉兰花
该是紫红色的，纷纷举起

细细长柄的高脚杯
将一个外乡人的目光
在异乡灌醉


子虚乌有

有人说，诗来自子虚乌有
此刻，我在京城的
春夜，想念偏远的
一个乌有之乡
它也泊在春夜里
在明亮的月光下
微微荡漾
狗不吠，鸟不鸣
凡站立的事物都在细心描摹
自己能控制的影子
包括子虚乌有的路程 ​​​


一个诗人的羞愧

这一天，从窗外的雨，或小雪开始
外省来的，乡下来的，小镇来的诗人们
要去国家博物馆，国家图书馆，国家美术馆
好奇的，疑惑的，崇敬的，骄傲的眼神
(谁又是带着山泉的另一双眼晴来的？)

下午，他们要集体去单向空间
慕名参加一个京城诗人的新诗集见面会
见到久仰的，经常出现在荧光灯下的助阵诗人
小心递上刚刚到手的，温热的诗集
(装帧精美，写着乡下生活的诗篇)
俯身看他潦草洒脱的签名
(谁又是带着一条河流的双脚来的？)

飞机不时从悬铃木高大树梢的上空
不慌不忙的滑过，少见的雨，或小雪粒
愿望给干燥的春天带来抚慰
云层以上天空无遮拦的蓝，阳光刺目
另一片天空，像我的家乡
高原上的风，耐心地搬运着大团大团的云朵
(谁又是带着一座高原的雨水来的？)

诗人将目光盯在诗上，盯在语言的谜语里
我却心思重重，唉，我们这一代人
——我想写下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想带回自己，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地方
带回我不知道的东西，意味着与你分离
意味着冒险，孤独，居无定所
(谁又愿意脱离平静的生活？)

这个国家到底需要什么，需要一个
来自偏远小镇的诗人，做些什么？
我常常在思索，回答它，需要继续追问
为什么，走出小山沟的人是我？
我昔日的伙伴到底需要什么，他们
要对这个国家说些什么，国家需要他们
做些什么？传递，沟通，期盼，信任
一个诗人的羞愧能否担当得起，这一切
(一个诗人究竟要带来什么？)


然而——

和你一起听过的歌，不止是歌。

有时候，你会跟着一起唱，你唱得
比我好。那歌已成为你的歌
我在听。今夜，在距离你很远的北京
我还在听，听你哼唱。

然而，我唱得没你好
然而，我唱给你听。  ​​​


一封信

你寄存的那枚月亮
已被人提前取走

陇东的夜
黑沉沉

你将女儿交给一列火车
每次都是黎明前

火车隐身于大山腹地
你想听一听铁轨

在河流边荡起的雪花
或者月亮磕破的

那一点皮
紧紧捏在你手里

像女儿留给你的一封信
有星星滚落 ​​​


五十天

每次和父母在一起吃饭
(多是黄昏弥漫出香味的晚饭)
父亲都会看着我吃完，如果
我还能再吃半碗面条，父亲
都会说，能吃就多吃
(像粮食短缺的小时候，父亲
看着我们吃饱的样子)
母亲常常是一碗汤几片菜叶
数得清的一筷头面条
(像粮食短缺时一样)
当我说我要去北京学习
需要五十天时间
父亲说，五十天是小两个月
母亲收拾着碗筷，念叨着
两个月，两个月
当我年过五十，远离父母
是时间给予的宽恕
更是时间的馈赠
唯有感恩，才令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