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有诗就已足够
                沧浪客

       大约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很偶然地与周晓宇见过一面。不记得当时他是在云南民大中文系就读呢，还是刚刚毕业。印象中那天一起聚会的人不少，大多是20郎当岁的文学青年，风华正茂，青涩，富于幻想，还有梦，且都把自己的梦写在脸上。那时候物欲已经开始横流，他们却都还保存着罕见的清澈，令人诧异却欣慰。但说实话，作为一群有梦的人，他们留给我的记忆深刻，但作为其中的个体，如今我都不大记得清谁是谁了，比如晓宇。
       再往前追忆，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云师大教书的时候，晓宇的哥哥晓晖正在师大上学。虽说他就读的是政教系，但那个年代，有几个大学生不怀揣文学梦呢。周晓晖也爱写作，我与他亦师亦友，但不很欣赏他写的那些东西———可能受了大量西方哲学观点的交叉感染，他的某些想法，以文学的方式并不适合承载。事实上，1989年周晓晖大学毕业时，他也为自己的激进受到了惩戒。再后来，他选择了做报社记者，一直到今天，晓晖的所有文字，都与文学基本无关。
       很多年之后，上周六吧，突然接到晓晖的电话，说他弟弟晓宇患了一种叫做“主动脉夹层破裂”的疾病，已经住院治疗了。现在晓宇最大的愿望，是出版一本自己的诗集，问我能不能给他作个序。我大为惊诧：同样供职于报社，这么多年相处，晓晖应该知道，除了私交犹如兄长的保宏武，他非得出版诗文集《心灵秘境》自己把玩，请我作序之外，我还从未给别人的书作过序。原因很简单，干作序这种事情的人，太自以为是，好像比别人更了解人家，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惊诧之余是疑惑。首先我想弄明白，“主动脉夹层破裂”是个什么情况。其次，现在可是2015年，中国人的脑细胞差不多都完成了与金元素的置换，晓宇他还写诗？这20多年来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上网搜索了解“主动脉夹层破裂”之后，我黯然无语。最终我致电晓晖，让他把晓宇的诗和简历发过来，我想看看。
       于是我知道，在民大读书时就组建过文学社团的晓宇，这些年在建工集团、楚雄州电视台和楚雄州人大常委会，基本上都从事文秘宣传工作。但他从未放弃过写诗。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诗都是一些早期随想随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诗稿，完全是对青春时光友情、亲情、爱情的回忆。”这要放在别样的岁月，倒也稀松平常，但置身于眼下这个被拜金之风吹拂得花枝乱颤的时代，晓宇的行为就令人肃然起敬了。我说过，眼看灵魂惨遭物质玷污之时，心里有诗的人是幸福的，他们散发的诗意，不仅高贵，而且值得尊敬。
       再看已经粗略编辑成型的晓宇诗集，虽然我个人感觉，用《穿越语言》作为书名感觉稍微有些宏大和空泛，但内容被编辑为“岁月如花”“心灵如歌”“往事如风”“故乡如梦”四个小辑，则无疑是妥帖而温暖的。我在想，无论晓宇往后还将经历什么，至少他42岁之前的生命历程和心灵履历，都已经被这些诗篇完整地记录和保存了。至于是否能够久远流传，那不好说，但我肯定，至少他的后世子孙，永远都不会遗忘，比如，在一首题名为《走在鹿城的大街上》的诗里，晓宇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冬天/在这浓雾笼罩的城市/充满了孤寂与冷静/儿子与我/步调一致……”我没见过晓宇的儿子，甚至不知道他年龄几何，但如此柔情似水的诗句，他必将铭记终生。
       尽管我讨厌那种老是大段引用原作者作品精彩片段的所谓书评，但现在我也不得不这么干了，因为给人作序，我的确是个外行。下面这些诗句，我未一一标明摘自哪一首诗，但都是从晓宇的原作里摘出来的，它们触动了我，相信你也一样：“我总想/选择一种面对天空的姿势/以一种伟岸的形象/让天籁渺茫的乐音/洞穿思念的胸膛/也让那些孤寂的时光/骤然闪耀出生命的璀璨。”“从一朵花/我收获一片醉人的风景/从一片绿叶/我铭刻着成长的茁壮/我用一缕春风/涤荡心灵/我用一份思念/描绘真诚。”“与春天相聚/我们可以/静静地/谛听微风托着流云发出棉花般呼吸/与春天相聚/我们的身影又将迎风追逐着/放飞的纸鸢。”“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感受过/冬日的阳光/那些/随风吹落的意象/透着凛冽的彷徨。”“我渴望成为一只白色的飞鸟/在远离尘埃的空气中飞翔/让她收获吉祥幸福的目光/把脆弱的生命照亮。”“我们是随风奔跑的歌者/注定要在季节的远端/把嘹亮的号音吹响/让一切耀眼的光芒/将所有的污浊涤荡。”“我不是归客/而是思念的守望者/日夜前行在思念的梦里/即使掬起一捧清泉/也会让故乡生根发芽。”“故乡在白云缭绕的山间/舒展着恬静的姿势/牧群是那绚烂的花朵/迎风绽放在青翠的山岗。”“没有人知道我是风/犹如过眼云烟/艰难地跋涉在日子的长河/管它风吹雨打/管它闲庭信步。”“微笑的少年/是平静湖底游弋的小鱼/他们的笑靥莫名地灿烂。”“阳光驮着飞鸟忘情的歌声/拂过四围青翠的山野。”“灿烂的阳光里/我们快乐的心情纸一样透明。”“许多时候/仔细想想/如果没有这千仞的大山/我们也就没有激扬远古的坚毅与彷徨。”…… “如果你成为病人/请你选择坚强/即便面对死亡/也要心怀坦然/只有战胜苦痛/才能收获希望。”“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学会真诚待人/灿烂地欢笑。”
       如果说，前面摘录的那些诗句所唱响的明媚、激情、理想、眷恋和透明的心灵，洗涤了我们日渐污浊的生命本真的话，那么最后两句，则令人感叹嘘唏———我不知道 “如果你成为病人”写于何时，但晓宇诗句中所隐含的那种坚韧、豁达的生命观，或给这个信仰迷失灵魂喑哑的时代，注入了不可或缺的希望与光明。而“从今天起”，虽看上去是向海子致敬，但其辐射的阳光、温暖，则更令人如沐春风。
       据说，书中的一些诗在报刊发表时，他还用过潇晓、雨楠（男）、晓雨等多个笔名，这也是一桩有趣的事情。我揣测，晓宇压根儿就没打算做个“职业诗人”，他只想每天都活出一个崭新的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晓宇是幸福而高贵的，因为他的心里，或者说生命中有诗，活得阳光而富有诗意。这就足够了，与他的诗写得好或不好无关。
                                                                                                              
                
                                                                                                                                                                             2015年4月9日于昆明西坝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