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是踉跄着来的
从家门到山顶，我走了很久
我的腿脚酸软，心
比石头沉重
所以，妈
请您原谅，我的缓慢
  
妈，想起小时候
我总跟在你身后
疾走或者奔跑
这样，我还是撵不上你
你转身，拉我，扯我
抱我，亲我，把我揽到怀里
  
妈，我现在就坐在你的身边
想给你说一句话
几十年后，我也会沿着你走的路
前来你的身边
跟你一起，永不分离

母亲居住的山头    

此刻，我站在母亲居住的山头
心情和雨水一样，透湿
花朵静默。每一株都开满忧伤
 
露珠晶莹。母亲昨夜一定在这里哭泣过
临走前那个夜晚，她的咳嗽声一直没有间断过
床头上的瓷缸，一把丸药
还没有来得及送进母亲的胃里
一阵疾风。吹灭了母亲体内的灯

我贤淑的妈，真的走了吗？

我确信，妈，还在
年纪大了。她只是想过清静的生活
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才悄悄搬出去。一个人住下来

向坟墓致敬
        
四月。荒山野岭游走的
都会在这一天，归家
他们等待，还没有来得及给亲人交代
压在舌头底下的，最后一句话
谁会理解一个亡灵的孤独，和期待？
   
芳草萋萋。一座座坟墓整齐排列
砖堆砌的、水泥筑的、简陋的、豪华的 
泥土隔开了生，与死

人到中年，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活了大半辈子，那些悄然降临的困顿和屈辱   
许多人活着，一生的软
在这里，却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这一刻，我不禁举起右手
向花草致敬 
向杂草丛生的坟墓致敬 
向每一个走失的亡灵致敬
  
那些卑微的生命，如此强大
在坚实的墓碑里，他们不怕
倒下。被种进深深的泥土里
他们再也不会倒下

春天，我路过一片坟地 

这个春天，我路过一片坟地
我想把灵魂安放在这里
把信念和爱情也安放在这里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和恨
我试图掩埋
 
我要用这里的安静，换取与世无争
用这里的水土，滋养我日渐老去的容颜
用这个清晨最莹亮的露珠
换取人间的善良与真诚
一只乌鸦飞来，落在枝桠上
它叫了一声，让我心惊
 
也许，多年后的某个春天
有人如我一样途经这里
他们读熟了墓碑上的文字
可没有人知道
墓碑下埋葬的是灵魂
还是，一堆骨头 


  纸 花

上班途中，我遇到一群送葬的人
爆竹、鼓乐、孝子头上的白
不舍的眼泪和缓慢的脚步
在清风和细雨里，呜咽
有人说，这人走的热闹、排场 
 
是不是，每一个逝去的人
都会这样热闹地走一次
被人热闹地簇拥、相送
带着荣光，到更加冷清的地方
 
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一盏灯已被黑夜熬干
再也点不着了
许多人屈辱地活了一辈子
竞能如此有尊严的
死去   

  等待新生
 
总在想，人死之后
能不能像出生时一样单纯，无私，干净
洗完澡，称一下体重
再用被巾包裹，放进并不奢华的房子里
不放鞭炮，不收礼钱
省去那些穿戴和梳理的时间
告知亲朋好友
这一生走过的磨难、悲苦、辛劳和忙碌
这一刻，时间终于松开了手
让他卸下重负，去远方
踩着层层云彩，穿过缕缕薄雾
沿着有水、有树木、有烟火的地方
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安静地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