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帖十一首

《老娘病床前》

今天是农历小年
老娘生病了
躺在床上
我煮了一碗馄饨
送到病床前
帮老娘卸掉假牙
一口一口
慢慢地喂她
就像小时候
老娘喂我的样子

(2018年2月9日)


《除夕》

大年三十
娘在护理院
儿孙在姑苏城
妻子在厨房
炒了一盆黄豆芽
一条鲫鱼
我添上两碗白米饭
一碗给妻子
一碗给
低头喝酒的自己

(2018年2月15日)

 

《元日》

早上，去兴福寺
和重元寺
发现，这里的人很多
他们静坐
仰望诸佛
每人手中有三支香
已经点亮

(2018年2月16日)


《故乡》

您的白发，如故乡屋顶上
还没化掉的晶莹白雪
您敞开的双臂
是黄浦江和尤泾河
我的喉咙，应该配得上
来自家乡的口音
背影，必须要朝向远方
有故乡的人是幸福的
而我，更加幸运
您会常常牵着我的梦
我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故乡

注：黄浦江系上海，尤泾河系常熟唐市古镇。
（农历丁西除夕于琴川)

 

《您轻轻地走了》

您，轻轻地走了
度过没有爆竹声的除夕
第一次，也是您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

夜晚，变得好深啊
像一张沉到地下的床
您，用余光穿过家门
轻轻飞向地平线

您，在我的本命年初
走向绢花开放的
彼岸，只有娘
一个人存在的天堂

(母亲：殁于农历戍戌元月初二上午七点二十三分。写于农历戊戌正月初二子夜，于唐市王家山)


《娘》

娘走了，从我们共同的家
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娘为了
照顾我，硬是等到过了年
又挑了一个不是初一的
休息日，她肯定知道我今年
想好好干一场，娘把一切
都想到了，把所有的事
都安排好了，那时候
没有下雨，也没有太多的云
天气好得不像是人世
娘躺在早晨的床上，等我
急匆匆来到她的面前
九十五岁的娘，才平静地走了

(农历戊戌正月初二子夜)

 

《宣卷》

子夜，木鱼已经敲响
金铃如泣，不知
屋外愁雨几时下
听宣卷先生
念到《送西方》
子女，手持红灯笼
围着母亲转
母亲啊，您乘的船
已渐渐离开我们

(农历戊戌正月初三子夜)


《送别》

护送母亲的棂车
走过古老的金荘浜
走过您在世时
刚刚建好的高架桥
母亲，我送您一程又一程

母亲，我送您到
先人们接您的归一苑
就像您小时候
送我去上学的情景
您为我背上书包，我为您
把花戴上，母亲
前方天黑，背影孤单

这一次儿子私自作主
选择了豪华的仪式
消失的那一刻，想起您
对我说，不要哭
母亲，那不是我在哭
而是一场大雨，正在淋湿
您走过的每一步离乡路

(农历戊戌正月初四子夜)

 

《道场》

唢呐，笛子，二胡，锣
这些把母亲送走的器物啊
这群念念有词的道士
如一场幻觉，我头顶草帽
点起四方明灯，和母亲
度过的日子，如另一场幻觉
我不知道活着是不是
真的活着了，人世上的
每一种声音，都是一个哀乐
就像春天到来，而母亲
已经走了，仿佛每次风吹草动
都是母亲离开我的脚步声

(农历戊戌正月初五子夜)


《望星空》

今晚的风，把云吹成一座坟
月亮当空，似一块碑
越聚越多的星星，是逝去的人
来到了天上，其中有颗
最亮的星，在银河上哭泣
又像是张望什么，我知道
那是天堂里的母亲，在寻找着
清明时节，回到我身边的路

(农历戊戌正月初六夜)


 

《老太太去了天上》

母亲的入殓仪式上
我抬着母亲的头
儿子抬着奶奶的脚
将她轻轻地放入棂柩
三周岁的孙子
学着大人的模样
手捧二支香
虔诚地朝老太太叩拜
事后，他问他妈妈
老太太要去什么地方
她妈妈告诉他
老太太去了天上

(农历戊戌正月初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