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尘暗自美妙

狂风吹卷，
细尘收紧胸腹，
与今晚的时光，
扭在一起。

想说话的人闭上眼睛，
一百年前的涟漪，
断碎如花环，
套在鱼尾，
光焰上翘，
白色汁液，白色花纹，
羞涩且狂躁。

昏暗夹紧天光，
另一些尘埃欲落未落，
气息虽然断层，
一条河或一片海，
从山坡上滑落，
从牛头上漫过，
万物开出花来，
波浪里的花蕊，
拒绝蜜蜂造访。

细尘依旧，
裹进岁月深处，
意外的美妙，
终生不肯说出来。


◎ 小径忙碌地走着

一条小径空空荡荡，
没有人走在上面，
没有人站在旁边，
说它瘦弱。

小径弯弯曲曲地走着，
上山下山，
来来回回，
走过春天、夏天，
走过秋天、冬天。
之后又从春天开始，
踩着四季，
挽着绿叶、花朵，
一步一步，
不让每一个日子虚度。

小径不怕寒冷，
也不畏炎热，
不长大，不衰老，
被风刮皱，
被雨抹平，
雪花是最好的化妆品，
想白的时候，
一夜骤白，
生命从外到内，
白得没有杂质。

小径忙碌地走着，
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 七月七日与什么有关

阴历七月七日的阳光，
阴历七月七日的星光，
明亮里的隐私，
从来都在暗处。

我摘下葡萄，
我剪去艾叶，
我顺着石阶向着天空，
一步步攀登。
暗影投下来，
罩着过往云烟，
云没有规则，
烟也没有，
灰黄里含着蓝，
素白中噙着绿，
一丝一丝，
满石头的棱角，
张开嘴，闭上眼睛，
山谷空空，浮于世界角落，
一级级接近星空。

说过话的人，
早已沉默。
每一处炽热，
每一处寒冷，
都把七月七日揣在怀里，
用心消费暗处的热情。


◎时光折回原点

时光折回原点，
山兔子一样四脚着地，
颇为警觉地走动，
哪一块石头，哪一枚果实，
哪一寸土地，
都有安静，也有动乱。

原点没有景色，
处处又是看点。
小径万条，搭于人的心上，
血脉绷紧，
红色血流，青色汁液，
掠过黎明的旧伤，
修复喜悦，厌弃虚无。

让一些日子含苞，
踩碎更多的落叶，
树与结悲喜将领，
草与草携手赶路
一份理想沉重，
另一份虚空，
路没有尽头，
池水里柏油飘浮，
渍出浪花飞溅，
一味地青黄，
万物凭此，鼎盛或消亡。


我站在原点之外，
大家都在原点之外，
无限扩大阳光的碎片，
月光一泄千里，
遮覆叹息，
背对背是悬崖的对峙，
一段岁月披上黑衣。


◎空思瓦片

我见过太多瓦片，
各个朝代的瓦见过许多，
我在土地上行走，
它们也在行走。

每时每刻，
都会有什么碎裂，
瓦片沉在生活底部，
一条花纹一条花纹碎，
不哭出声来，
哪怕细小的呻吟，
都没有。
它们没有恐龙的骨骼，
只有母性十足的黏土与天光。

碎瓦片，碎气息，
在我的记忆里，
持续碎着，
压在它上面的轻的薄雾，
该碎的也碎，
不该碎的呼风唤雨，
踩着瓦片，
穿过瓦片，在时空中飞。

走至什么地方，
才能还原我最初见到的瓦片，
我的眼睛注视低处，
山谷小小喧哗，
河里浪花细翻，
没有一朵是瓦片的影子。


◎一滴水的世界

每一条河都是热闹的，
河水哗哗，浪花翻卷，
而每一滴水都是安静，
这静，人心难以进入。

一滴水可以是圆，
可以是长，
不规则的圆，
不规则的长，
只要是一滴水，
它就有完整的空间，
忧思或微笑，
都是完满。

一滴水在水中，
一滴水溅至岸上，
一滴水被鸟儿吞下，
一滴水穿过鱼群，
清澈的水，
浑浊的水，
甚至泥沙量含得太多的水，
拥有天地的光明，
也拥有天地的黑暗。

一滴水有多甜，
有多苦涩，
水关着它的门窗，
合上它的闸门，
走不进它的安静，
就品尝不到它的味道，
甜是修炼而来，
苦也是。
人在红尘中，
与一滴水的距离，
无限远。


◎ 乌鸦怀念

乌鸦从荒漠来，
从羊羔花的气息里来，
从白桦林从不低头的昂杨里来，
三五只，几十只，几百只，
落于梧桐枝上，
看着路灯的光，
看着几十层楼从下到上的光，
看着星光，看着月光，
温暖的光，清冷的光，
没有一点光属于它们。

多少光走进乌鸦的眼里，
多少光又从羽毛里溜出来，
滑溜溜的光，
亮莹莹的光，
红色光点，黄色光点，
清色光点，白色光点，
七色光点依次闪烁。
乌鸦叫着，
把一世的黑吐出来，
黑色蔓延，速度再快，
也掩不住身外的光点。

黑色里没有别的，
只有乌鸦骨骼中的怀念。
远方的远方，
一层层冷落下来，
落在干树枝上，
落在干草叶上，
落在干花朵上，
落在每粒沙上。
冷抱着自己的冷，
冷不想在冷中碎裂，
冷在梦中望着乌鸦，
看见乌鸦身外的光点，
一粒粒飞向自己。


◎ 瓦缝中的草

一根草长在屋顶上，
两片瓦夹着它，
左右摇晃，
都会受到瓦的限制。

往左边摇，
左边的瓦说草的影子磕疼了它，
往右边晃，
右边的瓦说草的根尖戳疼了它。

草夹在瓦缝中间，
只能把持着自己，
直直地说着，
风吹不能动，
雨打不能动，
鸟儿碰着了它，也不能动。

草长过春天，
长到了夏天，
再也不长了，
收卷叶子，收缩草根。
它不想结籽，
不想让自己的孩子，
活在夹缝中，
上不着天，下不挨地，
晃动或呼吸都是罪。

一根草枯萎了，
没有谁看到它死去。


◎比雪更空

看见你之后，
日子进入冬天，
我一直在冬天。

黎明飘雪，
午后落雪，
雪下在每一条路上，
下在每一张纸里，
我走在一条路上，
我活在一张纸里，
路有多明我有多明，
纸有多亮我有多亮。
春天会看见我，
春天拽不走我。
夏天看见我，
夏天也拉不走我。
春夏秋共有的明亮，
比不过一粒雪光。

我走在路上，
走进每一粒雪，
雪是我的衣裳，
我是雪的内核。
你在雪外，如雪的空影，
任我一白再白，
白至虚无，白至消逝，
我和雪溶为一体，
雪的味道是我的味道，
雪里雪外空空，
我站在空空的一角，
比雪更空。比你更空。


◎ 马提前去了十一月


一匹马提前去了十一月，
马辔头、马鞍却留下，
还有马经过的红树叶、
黄树叶、蓝树叶，
以及层林尽染的山坡，
都留在了十月。

十月喊着马的名字，
十月把风吹得响亮，
把各色树叶吹向空中，
马不回头，马听不见。

马专心致志地中蹚着河水，
河水冰凉，河水清澈，
河水里的石头不叫鹅卵石，
叫馨石，硬质坚硬，
有棱有角的馨石，
马蹄碰击，声音清脆悦耳，
扎伤了马蹄，
马提着马蹄浮在水面，
马脚不沾水悬在空中，
马头朝前，马尾竖在空中，
高高托举着馨石。

馨石平整，闪着黑光，
黑光之外有白光、绿光、褐光，
光光闪烁，暴露了马的方位，
十月放飞叶片，
放飞马辔头、马鞍，
放飞马经过的山山水水，
朝着馨石快乐涌去。


◎ 大海没有样子

离开海，便忘了海的样子，
海是一滴水的样子，
是一汪水的样子，
是冬天的大地
空无一物的样子。

哦，都不是，
大海没有样子。
它仰面看着天空，
除了天空居高临下看海，
没有人看到海的样子。

极度伤悲时，
我在纸上画了大海，
我在一块麦田里画了大海，
大海是白色的，
大海也是绿色的。
白色海水，白色星星，
澎湃在我的纸上，
厚重如铁的纸，
只感觉着海，
从没看过海的样子。
绿色海水，绿色帆船，
麦田上环状航行，
海的样子无足轻重，
滔天巨浪打不湿一层轨迹，
压不倒一棵麦苗。

我的麦田一茬茬收获，
收获的都不是海水，
海水没有样子，
麦穗、麦麸，麦的柔情，
都不是海的样子。


◎ 奇异的海域

这是一片奇异的海域，
海水变化无常，
会硬会软，
会冷会热。
海水硬时，每滴水硬似铜钉，
黄黄的海水，扬起黄色海浪，
拍打礁石，礁石一块块碎裂，
石缝间、石面上，
落满铜钉一样的水，
水立起，水坐下，
水会弹向空中，
射穿鸥鸟，射穿云朵，
鸟翅，云纱，
一片一片携着铜钉，
漫飞于空中。

海水望着天空，
天空的钉子笑，
海里的钉子笑，
钉子和钉子叮叮铛铛，
托着万千船只，
水之上，天之上，
横冲直撞。

有人回收海水，
叫着海水的名字，
敲着铜钉。
海水开始软化，
打去黄色光泽，
铜钉一枚枚变细，
细如抽丝，蓝丝线，
蓝水滴回到海上，
海面宽阔，海水平静，
云朵落下来，
海面上砸出一个窟窿，
海鸥啄一下，
海面上露出一个深洞，
云朵飘走，盛不下一滴海水，
鸟翅飞翔，驮不走一个浪花。
海水软着，完整地软。


◎ 天空的镜子里

天空空着，
却如一面镜子，
大地上的一切，
都反射在上面。

我在镜子里游走，
一无所有地走着，
花开遍地，伸手去摘，
摘不到一朵。
每一朵花不属于天空，
不属于镜子，
天空多空，镜子就有多空。

春风高扬，
一缕风携着一条路，
一场风携着人间所有道路，
高扬，高高扬起。
风有多高，路有多高，
路上的行人，
路上的欢声笑语，
都在高处，
高过我的头顶，
高过我的万种风情。
一条条路铺展，
一群群行人奔走相告，
锣鼓声，石器敲击声，
震耳欲聋。
天空欲聋，镜子欲聋。

空空的镜子 ，
欲聋的镜子，安静。安静。
十年之后，百年之后，
高处有什么落下来，
风和路在高处，
人和声响在高处，
谁落下来，谁抱着风，
抱着路，抱着锣鼓，
抱着冰冷的石器，
慢慢坠落。

我在低处行走，
走着空空的镜子，
镜子里的一切都空的。


◎ 十一月的天空

别处都落光了叶子 ，
只有这条小道，
三两棵槐树，
七八棵椿树，
还有一些荆蒿灌木，
还剩余一些叶子，
黄叶子多，红叶子少，
也有干得发灰的叶子，
虚虚地悬在枝上，
风一吹即会落下。

我看那些树木，
每一棵都看，
树木不语，只是
东一片西一片地，
落着叶子，向我问好，
我捡几片叶子对树挥挥，
风刮树枝，风刮叶子，
每一声都亲切。
人背靠一棵树，
仿佛背靠一段日子，
冷风吹过，
落叶满天飞，
雪花跟着叶子，
叶子伴着雪花，
漫天飞舞。
雪花落满小径，
盖住土粒，盖住石子，
盖住枯黄的小草，
盖住十一月的时光。

十一月空空。
没有人走动，
没有人踩碎雪花，
没有人踩碎落叶，
雪花和落叶说话，
轻了又轻地说呀……
我背靠一棵树，
听多少，忘多少。


◎ 经历过的那些

在你走后，
我们看过的山，矮了，
我们走过的路，窄了，
我们看过的月光，明了。

我看着它们，
山小了又小，
路窄了又窄，
月光明了又明。
我把山折叠，
把路弯成三角，
把月光捏成一个光点，
装进风的行囊，
我与风一起离开。

风在高处，
山峰、小道、月光，
都在高处。
我在低处行走，
风渐行渐高，
风里的实物露出头来，
风里的味道抛出眉眼，
实物的影子，
味道的影子，
手拉手，兴高采烈地飞离风，
向着你去的方向，飞。

我经历过的一切，
跟着你，多少年啊，
跟着……
除了你，没有谁看得见。


◎ 我会忍着不哭

春天来了，冰结的泪水化开，
泪水飞走，苦涩的味道，
也一同飞走。

泪水经过果园，
果树的叶子尝过，
渍叶子卷了边，
断了茎脉；
泪水经过小河，
小鱼呛得缩小再缩小，
白鳞片生了红斑，
生了铁锈，
眼睛一只半睁，
一只闭合，
害怕得不敢睁眼看人间。

我抚摸叶片，
捧起小鱼，
我对叶片说，对不起，
对小鱼说，对不起。
泪水经过的万物，
我都想说对不起。

我哭过太多，
众多飞着的泪水，
每一滴都掺着我的泪，
红色泪水，黑色泪水，
从冬天哭到冬天，
多少伤痛，多少不安，
多少抑郁，都含在泪水里。
就在此刻，
我仍处于极度伤悲的状态。
亲爱的叶，亲爱的鱼，
亲爱的万物，
为了不伤及你们，
我会忍着不哭，
不让一滴泪流出来。


◎ 我写过的花草去了秋天

我写过的花，
我写过的草，
都已进入秋天，
我还站在花草的影子里，
看着一个又一个光点，
变大，变小，变长，变圆。

一个光点跑向我，
扑在我的食指指尖上，
另一些光点飞来飞去，
绕着我的指尖，
绕着我，乐呵呵地飞。
指尖上的光点说，
花走了，我们也会走，
这是与你最后的告别。
光点轻咬了我一下，
我的一个指尖刺疼，
十个指尖微疼。
光点退下指尖，
退回地上的影子里，
安静地仰望。

别的光点仍绕着我飞，
绕着我的指尖飞。
它们不知道一个光点
对我说了什么，
也没看见一个光点
退回原地，望着它们，
泪眼迷离。

我打开缺口，
走出光点环绕，
向着我要去的地方，
快步走去。
我把花草写入秋天，
花草的影子，还有那些
安静的光点，
飞舞的光点，
终将跟着去秋天聚会。


◎ 都被世界保存着


 
我们经过物，
或物经过我们，
相互之间，
都会有什么被带走。
 
喜欢的，不喜欢的，
都会走，
走到哪儿去，
走了多远，
都不可知。
一些人，一些事，
一些时光，一些闲言碎语，
走出内心，滑出体外，
挡不住，拦不了，
犹如阳光照射，
阳光退出，
来得自然，去得自然。
不断接纳什么，
不断有什么离去。
笑也好，哭也罢，
该走的会走，
不该走的也会走。
我们面对生活，
背对生活，
光明和黑暗对等，
明亮会丢失，
黑暗会丢失，
明亮的影子，
黑暗的影子，
闪得越快，
丢得越多。
 
世界是世界的，
每一个丢失的，
都被世界保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