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选

作者: 2018年04月01日13:38 浏览:18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题记:
近作选
《故乡之诗》
 
我至今还能
时时记起从宜州来沈阳的
第一个黄昏:在新开河旁,一个
像我一样瘦高的青年
站在初春的柏树下,高声朗诵着什么
那时候,新开河还飘散着浓重的氯气味
那时候我还没有写诗
后来写到某个阶段,我才意识到
写诗本来就该旁若无人,好像
永不怀乡,永是他乡
七年前,随着美丽女儿的降生
我已渐渐将这里视为故乡
昨天,即将幼儿园毕业的她开始
思考她的大学,比如北京或者上海的某一个
她太美丽太漂亮,我想告诉她:
这是我的故乡,也是你的故乡
我死了埋在这里,你死了也要埋在这里

·《厨房之诗》
 
 
傍晚走出办公楼时
因为颈椎问题使劲向上
看了看(不知道多久没
这样看过天空和辽阔的东西了)
东南方向的月亮不知道是
盈了还是缺了,下边缘
呈现出毛边状。很奇怪
一个诗人的下意识比喻竟然
是糖饼,是吃的东西
而不是白玉盘什么的
月中的暗影也清晰可见
我知道那是环形山。从前
感到委屈愤懑或者不安的时候
我就躲到环形山里去
那里有可以吃的和使我安静的东西
好像我的厨房

《庄重之诗》
 
 
在早晨的光线里
陪女儿玩了一会儿吹泡泡
竟然真在空中飘起来几次
又破灭了几次
枝头还未著花
这是春日初探
坐下想想,一切还都轻巧
不能称之为庄重
一位老者在山楂树下
打着缓慢的太极
浑然忘了穿着白衫
凭空推演着某种东西
虽然引人入神
但是离庄重还差那么一点儿
读诗作罢又散步一小段儿
孩子眼尖,蹲在一处
去年的干草甸上喊我
“爸爸,花——”
第一眼时,我想称其为“几乎”
之花,蓝紫色,米粒大小
藏在几根干草茎里
蹲下细看,方觉其艰难
连喊一嗓子的喉咙也没有
连挣几下的身子骨也没有
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
掌握了“庄重”的秘密
不在第一行的第一个字
使用汉字“一”
其它数字也尽量避免
现在我又觉得小于“一”
的也可以试试

《水边记》
 
 
昨日我想做管中窥,今日
又想做单腿立。在水边,
鸳鸯比黑天鹅更有意味。
三只或者五只,头颈尽其力
负于背上,身下仅以一足站立。
春日的大风紧上一阵
慢上一阵,也未见其倒其晃,
更未见其换上挽起的另一只脚。
游人皆逐天鹅美,正好我独自
想想事情。昨日午后,在微信里
读到七八个诗人的七八首诗,
末尾是请我投上喜爱的一票。
慎之又慎,我投给了倒数第三个,
结果那是垫底的一首。从昨日
至今,我一直在想,为何自己
有别于众人,有别于那普世的好。
想着想着,就不觉抱紧了双翅,
抬起来右脚,抬起了右腿……

《静夜思》
 
 
睡前忽然读到柏桦的一句:
“人一思考,就走来走去”
真的应该思考吗?还是先侧耳
听听窗外的风声(有时候是判断
明日气象,有时候是揣测今晚关系)
白天时,我有时候打开窗户
有时候又适度关上,始终
无法掌握我与初春的交换关系
微信还在响,有时候是一整盒的剂量
有时候的5毫克的粉末。音量
已经尽量调低,准备再说上一两句
人这一辈子,将有一半时间用于
纯个人交流。静音时我想:
这人世之隔何其苍茫何其辽远

《克拉拉的最后往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尝试以不同年龄时期的我
(青年中年或者老年,不一定是四十几岁)
不同性别的我(男或者女,或者无性别?)
不同身份立场的我(商贾政客无着的农民或者无产阶级)
不同价值观的我(承认成功或者失败或者踌躇满志)
来解读这段往事: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九日
意大利,十五具尸体中的七具,被悬以示众
克拉拉穿着裙子,被倒挂的时候,裙摆褪了下来
露出了被哄笑的内裤。一个人自人群中走出来
爬上梯子,用自己的腰带束住了她的裙摆
(然后他爬下梯子,在人群的嘘声中匆匆离开,再没回头)
——这是我杜撰的部分,有时候也适用于历史和现实的
其他部分,姑且称之为为我们或历史“解围的人”
有时候我想历史应该趋同于物理属性,偏于圆形
以相互间的齿痕,碾压,混合而不被记住
有时候又觉得历史应该趋同于自然属性,被生命
和自然的伟力腐化成别的物质。写到这里
我忽然又觉得这揭示了自己人性中怯懦的部分

《刺玫花开》
 
 
端午节前后,我以为这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方圆二三里,我能去的极限,从未有过其他
更重要的事情,唯一的一株、一丛、一朵
属于孩子们的刺玫花,开了
围拢在一起的四姐妹,最小的还
拖着鼻涕,第五个还没出生。她们的
哑巴母亲总是担心我们偷摘
用石块袭击我们,事实上,她们的第一朵
后来嫁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我们从远处看
很多的时候,刺玫花旁空无身影
好像从来没有开过

《在异乡》
 
 
大年初二,在我父母家
我留意了一整天那个鸦巢
(或者是鹊巢)有时候
走到树下观察一会儿
有时候隔着窗户眺望一会儿
不是因为爱和好奇,而是
在异乡,第一次在那棵白杨树上
目睹此物,好像忽然想起的
一个遗忘。而屋里子的东西
都是我曾经熟悉的
甚至还是原处原样,现在我不想
再碰。傍晚时,在树下
竟然遇到陌生的女同学
我们相互辨认和质疑了一会儿
乌鸦还是没回来,也许从来
没回来过。她说:我们
应该谨守锡伯族之爱

《鸟玲珑》
 
忽然想起世上的鸟鸣有多少种
我又听过几种。黄昏时自几株矮松下
经过,鸟鸣涨一声又减一声,尤其繁盛
像宽恕又像怜悯,独具苦闷的豁然性
中年的坦然如松枝:我记得去年冬天
它们紧簇如弓,现在纷纷坦露出
干松果。少年时独骛宇宙,好似孤胆
英雄,中年以后的法喜渐由管窥
达至平望。但是鸟鸣应自高处听
尤其玲珑,被暖气流托举着向上
 
《春风吹》
 
 
小时候,
我又瘦又小。
我母亲每天从外面天地昏黄的
世界回来,拉开门,
把自己抵在里面,
总要或轻或重地
对着外面
啐上一口。
我不知道她啐的是风沙,还是
怨恨,
还是贫穷。
 
早上七点,
母亲打来电话,
断断续续,还有些嘶哑,
好像我们之间使用的
是一根专线,
春风一吹,就要断了。
经验告诉我,
到了她的年纪,
随时都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四百里,
虽然一夜无话,但是
需要我紧紧地绷着。

《河流》
 
唯在家里
我可以肆意地讲方言
然后听她用表演班里学来的普通话
不停地纠正我
这游戏可持续到入睡时
然后轻拍着她
一遍遍地讲起我童年和少年时的
那条河流
好像反复向自己求证某种东西
前几日我让她在美术班里
画一幅河流
她画了缀满鲜花的绿地毯
嵌着一湾蓝色的流水
好像照片里的内蒙草原
但,那不是我的方言
事实上,我的流水微微泛黄
河滩上满是砾石
偶尔会蹿出一条马蛇子
那时候,无数个中午经验告诉我
流水旁一般没有鸟鸣……
我学会吹口哨是后来的事了
当我把它吹成短笛
逗她破涕的时候
我知道,那条河流
唯有一条铁路桥还在延伸
尾音升调的方言里掺杂了辽南的口音

《间接感受》
 
 
傍晚时下起的小雪
不知道几时停的
将睡的时候
房间显得比往常明亮一些
竟有些小小的惊喜和异常
想到雪的光芒要映照一夜
想到此刻的安静,此夜的安详
真想就此一睡不复醒
有时候,早晨醒来总是感到惶恐
急忙到孩子的房间
看她睡得没有一点动静
总要探探她的鼻息
有一次她用塑料勺制作雪球
向我投掷
其中一个在我的头顶炸开
那一瞬,我感到眼前黑暗了一下
好像死亡的触摸,然后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那种感觉里
不能自拔
有时候,在她微弱的鼻息里
一直看着她睡
看她睡得那么遥远
也不能自拔

《遗传学》
 
 
有一次孩子和我说
她梦见了小偷,感到恐惧
于是把自己喊醒了
我抚着她的头发,希望给她
续上一个王子和公主的尾声
但怎么描述都感觉
硬生生的
其实我想告诉她
小时候我也常做相同的梦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潜伏或者得手
却被万有引力或反作用力
束缚着
受困于无形的时局和人际
和啄破蛋壳和破茧
不同,无实质的东西
不会发出“噗”的一声
有一次我喝了酒
和邻近的上级拍了桌子
并嘶声把自己喊醒了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
我都能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政治家们总是习惯
在微不可查的时间节点上
给我们传达文件

《天真的一天》
 
    ——与女儿书
 
昨晚我发了脾气
但仅是一声
随之便静默如息
今早想想好像我
从来没制造过声音
近年来的烦躁
一直被压抑着
好像苍耳之纠葛
没有可吼的出口
当然也没有写诗
我越来越不知道写诗
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
我始终是个荒僻如诗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
你始终是个天真如初生的人
有别于产院里
任何孩子
你的土地渐渐冻成蓝色

《信徒》
 
气血旺盛的年纪
我常去进香。虔诚地
盯紧地面并向自己保证以后的
几十年一定不断修正自己
保持良性循环
不再进犯四十岁的错误
在东瀛某宫(名讳)也是
我斜下里看见
年轻的小尼把我盯紧了看
表情有所松动
海棠花开的真是无趣
如近十年的岁月,已经安于
静好。常临《自书告身》
又临赵本《多心经》
在林散之的冲淡里
蓦然想:那时的青烟是蓝是紫
怎就没有抬头看看
是否凉如这初春的经文

《身在其中》
 

在一把
完全拥有了它自己的
椅子里
坐显和平且宁静
但认可感知
周乍的世界是方的
中午聊了一小会儿
关于生死的事
老而不死的
依靠鼻饲和呼吸机的
多病忽然溺毙的
……
这是一年中
难得的把心事交付
自己的时候
好像花儿开到最盛
就一直开着
生命最难的就是
和这万物
断舍离
最晦暗的时候
房间也是方的
床铺也是方的
盘子是圆的
但是放置在方的桌子上
不知不觉
坟墓是圆的
但是身在其中
困厄住我们的
仍然是方的

《少年游》
 
 
 
喝茶是件麻烦事:
一大捆柴烧开一大灶水,
中途还要数次揭开看看。
好像我中年养成的习惯,
总要看看太阳何时正午,
一天中最暖的时候,
才有信心走出门去。
就此知晓,我这半辈子,
不是守拙而是真拙。
比如爬树捋一大把柳树的嫩叶,
总也够不着最高处的,最梢上的,
勉力而为的事情,现在
想也不再想,做也不再做,
像个成年人似地坐在树下,
喝这个春天最初的几天。
喝吧,这是你应该喝下的——
那年春天滴雨未落,
今夜我噙满了泪花。

《春日半阙》
 
 
每逢春日,我母亲常说“春风刺骨”
我总是神会成“春风埋骨”。想想
我的写作。王天武每天能写三四首
据说许梦熊每天能写几十首。自我
诗歌入门,从未如此。学生时代
师者诲我“著作等身”,而我总是
将其理解为物理学的“著作等深”
大意是,春风不舍昼夜开掘的三尺深
应由我们的诗篇填满。春夜起磷火
那焚而未尽的几段骨殖就是我的遗篇

《我们都有一颗养花的心》
 
 
手机里订阅了太多关于诗的公众号
但是大多不可读,不可肩负
有时候接个电话也要迟上半天
昨晚索性删除了很多陌生的
但是孪生的“好友”和“联系人”
今天再看,终于清静,朋友圈
已经一夜无所更新。下午细想
其实也无大碍,他们甚至是最好的
朋友,因为他们从不联系从不打扰
好像花盆里茂盛的酢酱草。尽管
我们都有一颗养花的心,每个春天
都会蓬勃起一点乱世的念头
但是终归是土不行盆不行或者是时运
稍稍明媚了一小会儿,生活又恢复如常
唯有酢酱草,是徐文长和黄宾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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