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看见的》
 
天是蓝的。乌云是黑的
而落下的雨水那么白
许多事物像一种遗忘
我们看见的往往不是事物的本身
你看，回到大海里的水那么的蓝
它们又集体回头扑向海岸
 
我爱它们，爱我看见的一切
我爱一个坐在黄昏里的人
天空勾勒出他低垂的头颅
支起的手臂，他的脊梁
那么黑，像一块铁

2《在菜市场买冬瓜》

老板娘用明亮的刀
切下三指宽的一片来
说你的冬瓜
可我怎么看都不是
我的冬瓜
 
没错，我的冬瓜应该是
黝黑锃亮的圆滚滚的东西
它应该躺着阔大的叶子下
像一头淘气的猪仔
 
应该有一个瘦瘦的女人
捉住它短小的尾巴
把它抓出来
笑的很开心
娘很少笑的那么开心
它让娘显得更瘦了

3《失重》

那一段父亲因公负伤的岁月
母亲是一家六口唯一的劳力

我观察了很久
火越红，锅底越黑
母亲的皱纹就越深

我品味了很久
饭越香，日子越苦 
母亲的眼泪就越大 

夜越长，田野越空
当母亲在漆黑的夜里嚎哭
身体就越小，越藏不下我的双手

路越长，越想回头
旧时光是隔着玻璃的老照片
越擦拭，越想大声叫喊

4《夜路》
 
车在高速上飞奔
像是在逃跑
两边的路灯通明
在后视镜里不断地闪现
像是异乡举着的火把
一路追赶
 
直到车下高速
进入乡村的土路
异乡突然定下了脚
怔怔地看着我
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出逃
 
漂浮的微尘被车灯
探照成一场细雨
迎面扑来
母亲的喊声由远及近
仿佛裹挟在大雨前的雷声
 
5《一只狗冲着我狂吠》
 
父母的院子里突然多了
一条半米多高的黄狗
见到我就是一通狂吠
上扑下跳，龇牙咧嘴
 
而它伏在父母脚下
是多么的温顺
母亲叫一声黄儿
它就摇几下尾巴
父亲拍拍它的头
它就匍匐在地上
 
在城市生活的久了
乡下的夜晚安静地出奇
静到一只狗的叫声
都显得那么突兀
仿佛心里突然多出的钉子

6《刀子生来就是要见血的》
 
大地先有了羔羊
然后才有了刀子
一把刀，闲置的久了
就会生锈
就像牛羊反刍青草

那年许愿
有寺庙的山，风
似乎柔和了许多
它们围绕母亲，反反复复
割去母亲多余的青春

后来，也割去了母亲
54岁的髌骨
医生把一截发烫的骨头
从手术室里递出来
连同母亲骨头上的锈

偏瘫的母亲
拒绝上天垂下的软梯
在这潮湿的人间
动用刀背
反复敲打身体里的蚂蚁

在山顶
我时常大喊自己的名字
就像母亲寻找失散的儿女
直到
把心里的刀子喊出来
 
7《母亲在躺椅上小憩》
 
母亲在躺椅上小憩
阳光抚摸母亲额上的皱纹
仿佛清理一道道河床
一生的辛酸还在流淌
屏住呼吸，屏住风
水下的块垒清晰可见
 
三条鱼，依次把这些石头
误做过港湾。我和两个哥哥
后来又想搬走它们
才发现母亲摔倒过的地方
当初棱角分明
现在早已布满青苔
 
写到这里正值春天
返青的垂柳一把一把
如同发丝，而发丝正在泛白
我不想用雪形容母亲
太冷。却又无法抵抗春天
正在融化一冬的积雪
 
8《陪母亲给姥姥上坟》
 
唯有此时，我才惊觉
母亲是有娘的
母亲不到3岁，姥姥病故
在别人的描述里
姥姥的容颜寄存了起来
 
在姥姥坟前
（在一堆黄土前）
80岁的母亲
给30岁的姥姥下跪
喊娘。母亲喊娘的时候
真的像一个闺女
 
回来的路上
母亲斜靠在后座上
就像依偎在一个人的怀里
眺望窗外飞逝的山水
不说话

9《母亲，我想和您谈谈诗》
 
母亲问我在干啥
我说侃诗
母亲说菜刀在桌子底下
我在房间里
母亲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和我隔时空对话
几天以来
我把从生活里榨取的少量的蜜
交给了母亲
把大量的残渣藏进肋骨
 
我用手机的镜像功能
拔掉鬓角的几根白发
这些年，异乡
把我从小王变成老王
唯有母亲
能让我零距离变成孩子
我享受这少有的母子时光
儿时丢弃了的
正在一一捡拾

清风徐来
杏花也在次第开放
有的已经枯萎
身体收缩
如同迟暮的老人
慢慢低头陷入回忆
有的正在努力开放
像一声含血的惊呼
 
阳光矮下来
进一步拉长生命的影子
是的，我不能一次次拒绝春风
让一生成为不发芽的种子
双手的老茧
在我的内心仍然日夜增加厚度
我多么希望俯身，就能像母亲
当年捡拾麦穗一样
捡拾起荒野散落的文字
喂养我嗷嗷待哺的村庄

10《裂》
 
娘煮熟的鸡蛋
正被儿子逐个捏碎
轻微的骨裂声
带着软乎乎的温度
 
几十年了
只要有人出门
娘只知道煮鸡蛋
尽管现在老的有点糊涂
 
我没有告诉娘
她的孙子讨厌鸡蛋
也没有阻止儿子
把鸡蛋进一步捏碎
 
我只是把头垂的更低
让泪水低于前生
让身体接近于圆
像一个问号
 
11《别》
 
每次和母亲道别
我都不再回头
就像刮过树梢的风
不再回头
就像拐过小桥的流水
不再回头
 
我不能把一场离别分成多次丢给母亲
不能让一棵落光叶子的树还在风中摇摆
不能让一个老人在冰冷的桥头多次滑倒
 
12《母亲啊，我不想向您道歉》
 
一根弯下去的芦苇
俯向水面
想像一把竹椅的扶手
完成道歉
水是平静的，接近不动声色
 
芦苇越用力就越折疼自己
每完成一次鞠躬
水面就多出几道皱纹
芦苇抬头时就有泪一样的水珠滴下来
水面就会跟着抽泣
 
既然活不成竹子
依然满怀虚空
我不向母亲表达歉意
如同挺拔的芦苇
不鞠躬，只在风中摇晃
招手致意
像一次次分离和重逢

13《大雪往北》

每年大雪都会覆盖一次
村庄的骨头
每走一步都会碎裂
都会“咯吱咯吱”
牙关紧咬

但村庄不说
磨道的老牛不说
叼着烟杆的父亲不说
卧病在床的母亲
不说

过去和现在
大雪里的一双鞋子
不停地向前
一停下来
双脚就会湿
村庄就会流泪

时光之手渐渐把我推远
把我一步一步逼出领地
逼我交出骨头和手心里的磷火
我只能不断地把工厂
的噪音
 
翻译成雪崩
把大雪往北的故乡
翻译成都市明亮夜晚
如同我手心紧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