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晨、李天靖、林裕华主编的《海上诗坛六十家》，前些年因科研工作的需要，经常翻阅。其中选录了不少好诗，如严志明的有些诗，就引起了我的关注，并想有进一步的了解。后在李天靖的热情介绍下，终于见到了他。身材高大，颇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时而夹有一点哥们义气和诗人的洒脱。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浦东新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一位资深诗人，严志明已经出版了《飘曳的琴音》、《挂在树上的歌》、《岁月河里的流音》、《年轮时光的碎片》、《长翅膀的诗韵》五部诗集。近几年来，又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上海文学》、《绿风》、《大河》诗刊、《文学报》、《新民晚报》等报刊上发表了不少诗。于是，他想把这些诗，连同今年创作而未发表的诗作，汇成诗集，定名为《乡愁里炊烟》而将出版，希望我能写个序，我欣然应命。
全书共分为四个部分：《乡愁炊烟》、《诗意山川》、《时光碎片》和《水过脚印》，其中《乡愁炊烟》是比较重要的，也是作者自身比较着重的，所以也侧重多谈一点。
严志明在给我的信中曾说：“因为我从小在郊区农村，童年生活、青年时代到成年也在广漠的田野里长大的，所以对农村生活相对比较熟悉，我的生命里流动着乡音，骨头里、血液里渗透着乡愁。”而这些在生命里流动着的“乡音”和骨头、血液里渗透着的“乡愁”，便成了这辑诗的主打和主要内容，多写乡情与亲情为主的，《父亲的土地》、《牛背上的父亲》、《母亲》、《母亲的一些白发还活着》、《母亲最后的日子》、《美丽的翠鸟》等是以写亲情为主的。有些诗则把对故乡的怀念和对亲人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既散发着浓浓的乡情，又蕴含着深深的亲情，读之令人怅然。其中《父亲的土地》、《麦子的光芒》、《荒野墓地》、《割稻的母亲》、《父亲与红辣椒》等都是很有代表性的。
在这些诗中，《美丽的翠鸟》是比较成功的，那只家门前树上“美丽的翠鸟”，既是妹妹“最喜欢的鸟儿”，同时又隐喻了离开故乡“去南方打工”的妹妹，诗人因望树上的鸟儿而思念远离家乡的妹妹，故“美丽的鸟儿”有着双关的意味。当然，他写父母双亲的诗占去更大的比重。其实，我以前曾读过他写的《感受母亲》、《母亲的缝补》等诗，便觉得好，此次又读到了他的《母亲的一些白发还活着》、《母亲最后的日子》、《稻割的母亲》等，尽管角度不同，却都写出了母亲勤劳的美德和辛苦的一生。母亲已逝，但他把逝者的遗物都写活了，倍感凄凉：“秋风摇曳着母坟上的野草……镰刀醒了 劈开稀疏月影/惨白月光照耀母坟”。有的描写相当细腻：“风吹着树抖落很多心酸的往事/草尖上 又一颗泪水滴下来/横置在荒野的祭坛上”。接着，诗人又以一种隐喻和象征的手法，含蓄地表达了对母亲的追悼和哀思：
树老去 枯萎了
失去高傲的树冠
鸟儿孤零零站在这里
遥望 远处那一缕缕炊烟
掩埋了星辰和旧时光
在严志明写父亲的诗中，我比较喜欢他的《父亲的土地》、《麦子的光芒》、《父亲与红辣椒》数首。
麦子成熟了
闪耀出一种明亮的光芒
这种光芒不仅“掩藏父亲脸上纵横沟壑的深邃/掩埋父亲苍老的悲苦/也点亮丰硕希望”，同时也映照着已逝父亲生前的模样。《父亲与红辣椒》通篇简练，犹如刀刻一般，深入纹理，红辣椒极富象征意味，被父亲从屋檐上摘下来，“放在酒盅里”，“老屋在黄昏里磨损/父亲走进暮年/回忆有滋有味的往事”。从《父亲的土地》中，“种满稀薄干渴的目光”的句子，使我联想到了《割稻的母亲》中的“一粒粒饱满的稻谷在跳动”，所写的景情不同，却写尽了农人对庄稼丰收的渴望和喜悦。两种表情跃然纸上。
《外婆的桥》和《屋门前的小桥》，似乎都是些给奶奶的，虽然年代遥远，却都写了那样深沉而令人难忘。如《屋门前的小桥》开篇：
这座古老的小桥
命里注定是归于奶奶的
弯曲的驼背影子
深入静静的河里
守望着根的故乡
从古老的小桥的形状，联想到奶奶极其“弯曲的驼背影子”，这是非常自然的，于是，“弯曲的驼背影子”既是奶奶，也是桥，奶奶的故事，也就与这座小桥挂靠在了一起：
这座小桥的传说
注定与一个女人有关
笑与哭 爱与恨 生与死
是此岸与彼岸

这些苦难的日子
沉默在寂静水里
在尘世中无人知道这个秘密
奶奶的故事与这座小桥的传说，那些“苦难的日子”，那些哭笑、爱恨、生死，如今的世人已全然不知，惟有寂静的河水知道，虽然添加了几分神秘感，倒也增添了几分耐人寻思的诗意。诗人在《外婆的桥》里写道：“谁在河里打开了波纹/你倒影又清瘦了几分/惟有清亮的水声/知道你经历的痛苦”。其实与前诗所要表达的情思是一样的，写法也差不多，二者各有好处，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他在《流浪汉子》中所写的“你的委屈 忧愁 悲伤/只有潮水掩埋你走过的脚印你”，也是从这类诗思和写法中引发和延伸出来的。所不同的是，一个写奶奶，一个写自身。令人可惜的是：“夜里点燃的河灯/却无法照亮前程”，又不得不使人感到遗憾。
除了以上所说的一些抒发乡情和亲情的诗以外，严志明的有些咏物诗也颇有特色，也会有一些秒句横见侧出，如他在《紫葡萄》中写道：“紫红色液体/像美丽盛装的新娘/等待我热烈的吻”；在《老茶》的末尾写道：“等过寂寞荒地/还着原野涌动着一片绿茶/像清澈湖水碧波荡漾”；而《鸽群》的结尾似乎更妙：
在旷漠的天空下
打开自己的寂寞
聆听 远处一群鸽子翱翔的喧响
一片飘落的羽毛
思想 跌落在所有记忆的深处
在《孤山》诗中，他赋予孤山以生命，居然想把这座山写活，胆子也够大的。当然，严志明的诗歌题材还是比较多样的，有特色的诗也散布在他的各类题材中。如他对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就十分关注，以往所写的《致民工》、《身边走过的民工》等，在同类作品中都算的上是比较优秀的，此次又写下了《留守的孩子》等。以上只不过就其抒写乡情和亲情的诗，以及一些为数不多的咏物诗发了一点议论，做了一点评价，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耳！其实他的好诗绝不止此。
严志明曾说：“我写自己身心的体验，写自己丰富的感情经历。”我们读他的诗，可以完全印证了他所自定的这一写诗原则。他的诗以情为重，以情动人，多以情为底色，绝不无痛呻吟。写乡情和亲情的诗，感情极其沉痛真挚，酸楚哀婉，饱含着他对家人的无尽思念和眷恋，读罢不仅令人动容，而且产生一种深深的伤感，使人挥之不去，久难释怀。在有些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语言上的推敲与打磨，与以往的造词运句却有许多不同，而这些变化中，我们正可以看到他努力向上攀登的足印和痕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严志明是喝着黄浦江水长大的，面对浦东这片曾养育他成长的广袤热土，他正把自己生命的所有感情和诗心，毫无保留地浇洒进去，融入进去，正如他在《沉默的故土》中写道：
站在生根的故土上
惟我感到 我活在里 死在这里
把我的肉体和骨头埋在这里
灵魂也埋在这里
        
                                                                                                                                2017年11月28-30日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