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十九日：立春

 

习惯于在沉寂中飞翔

习惯于出其不意抵达

立春这天，我来到草原

沿着去年繁花的足迹

俯身和这些表面平静

内心波澜起伏的草木交谈

 

春天已经开始

我和草原彼此能看懂眼里的风暴

羊群里古老的命运一再重复

英雄跨着骏马走过千年

 

在饱含雨水的草原上

相爱的人彼此守候

这个春天，仅能容下

一次相逢，一次别离

 

农历正月初四：雨水

 

一切，将穿过这场雨水

穿过死亡的栅栏复苏

翅膀托着命运

在祁连山下低翔

仿佛是又一次重生

 

犁铧深藏的锋芒开始闪亮

有人从农具上抖落去年的尘土

有人把牛羊赶向草原

原野似乎在偷偷舒展筋骨

河水挣脱残冰的束缚

 

你灰暗的眼神再次燃起光芒

仿佛苏醒的岗拉梅朵

雨水，淘洗着大地

路过的人，在春风里相见

且面孔新鲜

 

你得精打细算，清点家底

和那么多不如意握手言和

这细水长流的生活

一切看似虚妄

一切却刚刚开始

 

农历正月十八:惊蛰

 

白牦牛将雷声带出山谷

华秀的子孙们开始修补牧鞭和奶桶

他们翻出陈旧的事物

晾晒一个冬天的晦暗

 

门前的河流破冰而动

泛出柔和之美

它们将一遍一遍

清洗柏树，松树，桦树

直至它们发出新生的光芒

 

奶水擦亮鸟儿的翅膀

春风撞响珠固寺的钟声

霍去病走过、年羹尧走过

桥已修复，德胜川如一面旗帜

格萨尔带走了珠姆

只留下梳妆台装扮珠固峡

 

这里，仿佛谁也未曾经过

又仿佛谁也来了

包括从一个部落走出的游子

惊蛰之后，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将一一复活

并沉迷于和草木谈论

草长莺飞、花开花落的琐事



农历二月初五：春风

 

两株玉兰树

她们站在很多树中间

刚走过冬季的刀锋

孤单、决绝，暗藏春潮

 

第一朵玉兰花

推开春天的门扉

然后是两朵、三朵……

从风中打捞时光的密语

宛如铺开的宣纸

烈焰的内核

 

她有少女的

眼睛、嫩唇和爱情

把最美的自己

交付给这一小块静

 

她可以开得更美一些

想努力扯下盖在身上的灰霾

最终却垂下徒劳的手臂

像路边摆摊的女子

把青春，再次交到

生活粗糙的手上



农历二月二十：清明

 

这一天

高原飞雪茫茫

谁见过含泪的雪

掩面哭泣的模样

 

这一天

所有过世的亲人

都被记起

他们的面容在泪水中

闪现

 

祖先们的魂都在路上

他们匆匆的脚步

响遍山野

今天，他们身染菊香

沾满麦芒的五指

刨开旧光阴

来尝一尝酒味

听一听亲人们的念想

 

纷沓而至的人们

在祖先的坟头

洒下咸涩的泪水

用一束白菊

道出各自心里的痛

 

这漫天的飞雪

撒下一张思念的网

没有边际

 

农历三月初五：谷雨

 

这个季节的迎春花

落下最后一枚花瓣

合起来的春天

蜕下外壳，拒绝找寻

 

一个亲人在谷雨中走失

音讯全无，隐于虚无

仿佛一声叹息，一个梦魇

我们来自黑夜，走向黑夜

梦做一次少一次

你必须压着

心底的那一声惊雷

把另一半梦做完

 

但我知道，谷雨过后

有人会用崭新的面孔

替他重新活在这个世上

且面目清秀、气息幽香

 

农历三月二十：立夏 

 

夏天从祁连山脚下开始

田埂呈现流动之美

那一朵朵苦苦菜

把苦咽到心里

挺起瘦小的手臂

向蓝天白云挥舞

 

故乡总是怀有悲悯之心

无论你离开多久

当你一脚踏入这涌动的田野

你的羁旅之苦即刻被认领

 

远方总是虚无、迷幻

有时候，我们无法确定

能否坦然接住

生活递过的热情

和暗藏的风暴

但一朵小小的苦苦菜

它治愈了我内心的焦灼

 

农历八月二十九：寒露



越来越短的日子

带走了长一声短一声的

雁鸣

那风暴那裂缝那狂啸

被谁收藏？

祁连山苍老了许多

我们爱过的事物

逐渐呈现出斑驳的伤口

芨芨草快掉光了头，

松树的叶子变得灰白

一些干枯的叶子头顶白霜

像一些讨生活的人

咬紧牙关，不说疼

也不说冷

只有默默对视的刹那

彼此认出了同一个模样

 

农历九月三十：立冬

 

万物的脚步慢了下来

大地收起落叶、熟透的果实

还有一些细小的尘埃

一些动物将自己

裹进柔软的皮肤

做一个长长的梦

 

乡亲们抖落一身劳作之苦

舒展开满脸的褶皱

关上柴门，圈上牛羊

守着囤积的粮仓过冬

 

我体内供养着一朵雪花

放下琐碎，呼朋引伴

谁家有红泥小火炉

能饮一杯无？

 

农历十月十五：小雪



一场小雪落在祁连山东侧

落在浩门河两岸

这一天之后

万物便归于寂静

无论是湿地的白鹭、黑鹮

还是麻鸭、绿雉和大河的涛声

它们都隐身于诗句，停止歌吟

 

大自然藏起自己

像农人藏起粮食、蔬菜

更像你我藏起磨损的脚印

母亲河，藏起鸟鸣、四季烟火

可是，谁也阻挡不了时光之河

在寂静中暗流涌动

不舍昼夜，奔向苍茫

 

农历十一月初一:大雪



今日大雪，却无雪

人间喧闹太久

车声、人声、机械声，欲望之声

尘埃遍地，需要一场大雪覆盖

 

祁连山裸露的峰顶干裂着嘴唇

浩门川灰头土脸

来一场大雪吧

像青稞酒一样浓烈

让人醉得彻底、酣畅

 

尘世，需要一场大雪来滋养

灵魂，需要一场大雪来清洗

只有雪的寂静之声

让人们禅坐并打开内心

可是，人生总有一场违约的雪

迟迟不来

迟迟不来

 

农历十一月十六：冬至

 

最短的白天留给你

最长的黑夜留给大地

走过这一天

我们又添了一岁，不再年轻

 

握住这个冬天越来越冷的风

和越来越少的光阴

从今以后，我便爱上农事和花语

懂得残缺和不圆满

 

最好，把一天当成两天过

让日子变成如歌的行板

多少慢慢变老的人

在风雨兼程之后

不再像年轻的羚羊，在悬崖上舞蹈

冒险飞跃坚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