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牛


一头老黄牛，快背不动明年的春天了
但有一身好肉，可以
烹饪这个贫瘠，有雪的冬天

与杀猪，杀羊，杀那些鸡鸭鹅明显不同
牛与万物轮回的农历，与农历里的人
有着太深的交集
所以杀牛有仪式感
最爱看热闹的女人避开了
男人只抽烟，不作声，不谑笑
也影响到小娃儿，瞪大眼睛，紧张

刀要磨得飞快飞快
手脚要麻利
牛的眼用黑布蒙住
它如果犟，莫打它
主人近乎啰嗦，嘱咐完了
他去后山去砍柴，却忘了带柴刀

牛头上蒙了一件主人的旧棉衣
它已知道，这一趟不是去田里背犁
甚至不挣扎，不哀鸣也不仇恨刀，铁锅，火
它们带来的痛，是转世托生前
须要跨过的一道坎
它把最后一件事做了
前膝跪向脚下的土地
不是乞求，而是
感恩泥土，年年长出青草

屠夫真的最不愿意干的活就是杀牛了
他得同时杀死牛的又大又深的眼
杀死牛的魂，和一份古老的庄严与敬重
他还得杀自己心里今后的块垒

一餐饭那么久，一头牛，头，四肢，皮，五脏六腑
被按部就班拆散，各有所终
如果一一还原它
却需要不低于十年那么长的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