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年（组诗）
张评
1、过年

家是鸟巢
守着一对老鸟

飞不动了
掉了许多羽毛

出窝的小鸟远走高飞

有的趾高气扬
有的伤痕累累

回到鸟巢
别是一番滋味

2、团聚

2018，狗年
父亲躺在医院的重病监护室
心肌梗塞，肺部感染

大年30早晨6时住进医院
就差一天没抗过2017年

儿子从成都赶回来
侄子从北京赶回来
侄女从无锡赶回来
本来回家，不约而同团聚在医院

母亲重病缠身
一个人在家

我们守着父亲
迎来了狗年

父亲属狗……

3、病房之夜

寂静笼罩着寂静
一声咳嗽撕裂开一道口子
震颤了一下，又复合了
监视器的嘀嗒声赶不走
似乎不响，就终结了生命的体征

医生倦了，偶尔一闪消失了
护士也倦了，爬在桌上只留
乌黑的发髻和微微起伏的背影

这个时候应该是寂静的
让寂静呈现它优雅绅士的一面
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发出一点响动
哪怕是轻微的一声叹息

4、正月初三

有点冷，有点雪花
唢呐的哀声有点怵
上眼皮敲打下眼皮
有点泪，浑浊不清

83岁的老者逝去
心肌梗塞，不到一天
南后街搭起两座帐篷
出告示，唢呐声声

年是坎
有些人能迈过去
有些人迈不过去
迈过去的人又长了一岁
迈不过去的人撒手人寰

病床上的父亲听到唢呐声
含糊不清地问：
是不是吹响了冲锋号？
我答：不是。是娶亲的唢呐声

父亲闭上眼睡了
监视器的灯闪烁不停

5、正月初四，午夜

心内科的病室暗了灯盏
监视器的嘀嗒声不绝于耳
病人，陪护人，医生，护士
和尚一样不停地撞钟
穿透死寂的午夜

没有诵经悦耳的声音
都潜伏了，不露声色
隐形杀手躲藏于细胞核内
揪出内鬼需磁共振探路
配以消炎，降压，凝血的针剂
反复较量，不分胜负

这一夜是雨水
但没有一滴水从天而落
只有液体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
络绎不绝地流进奄奄一息的体内
湿润乃至萌发春天的一抹绿色

我是祈祷者
祈求丰沛的雨水毫不吝啬地降临
让干涸的土地生机盎然

6、正月初五，大雪

孕育了整整一个晚上
憋不住了，下了
南方叫雨，北方叫雪
春天了，没机会了
最后一场雪
挺悲哀的，向天空与大地告别
辉煌而灿烂

人们高兴，手舞足蹈
迎接财神
我祈祷医神孙思邈
下凡，普度众生

7、正月初六，暖

太阳把雪点燃
不见火焰
只见溪流

轻的部分飞到天上
化为云朵
沉的部分潜入地下
化为无形

原以为水火不容
错！错！错！
内藏的火柔情似水

活在水中
活在火中
活在水火之中

8、孙玲玲

心血管内科的大夫
小姑娘，绽放的花蕾
兰花的内敛、幽香

静默、严谨，小心翼翼
一双慧眼透过胸腔看到心脏跳动的轨迹
看到血管壁的塌方、泥石流
大面积的堵塞、坏死

她释放出的信号是善意的、温馨的
看到她稚气脸上的焦躁、疑虑、不安
知道她已使出了浑身解数
等待命运的奇迹发生

她说：有一种办法能救命
用钢丝输送支架打通血管
但是老人84了，患多发病，凶多吉少

多么单纯的孩子，27岁
居然不会撒谎
从未想过在生命垂危的老人身上
为医院榨取尽可能多的财富

谢谢这个孩子
她让我知道世上真得还有真诚
还有菩萨一样的善良与爱

她是我父亲的主治大夫

9、遗嘱

父亲的病他自己知道
谁也瞒不住他
他的知觉一直挺准
从来没错过
好像他能够预知未来

父亲的命硬得似铁
许多死法都束手无策
魔术师一样化险为夷
死神放弃了歹毒的计划
让父亲与家人多团聚了几年

现在，死神又来了
父亲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对我说：该走了，我大我娘叫我呢
尸体烧了，埋在我大我娘的身旁
你哄我，我死不瞑目

爷爷奶奶的坟在延安子长公路旁的山上
他埋在哪儿能沿着公路找到我们
我们也能沿着公路找到父亲
我答应了父亲的遗嘱
但我知道，我无法兑现我的诺言

真有那么一天
我会把父亲葬在我生活的城市
他把根留在了平凉

清明
阳春。桃花
龙瘾寺的坟茔笼罩在一抹春光里

死去的人。我的亲人
是否知道那一抹春光也是给你的

我持糕点。酒。黄裱。香
与春天没有关系的物品赐你

我知道与春天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死了
哪怕春光洒在你的坟茔也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清明这个节日是咋搞的
那么多的人都在为死去的人奔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