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父亲擦洗身子
每擦洗一次，我就重新活一次
那些凸起的蓝色河流顺着水声
从父亲的腿上、手上一路追踪而来
汇入我年轻的血液里
在我的体内快速奔跑起来

2

父亲被解甲缴械
面对敌人的凶残，他把剑与矛
投入乱草丛生的池塘
这过早结束的战争无视胜负的判决
他把嘴巴和双手埋进黑色的土地
那里曾长出棉花、芝麻与秧苗
七十年的田亩根茎纵横，拱出皮肤，
与迟钝气喘的言辞拥抱在一起。
此刻，他占有一张病床，
这是他新的阵地。秋日暖阳下，
他一边享受着正午的静谧，一边
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无言者。

3

从病床到护士站是五十步，我看见
年轻的你走在新鲜大陆的脊背上
长长的椎骨拱起变形，
仿佛荆棘，仿佛迷途，
你总是淹没在举起的手臂群中
无从扎根的双脚不时滑脱，摔倒。
从病房到CT室是一千步，你学会了
吞下忍耐的药水，用肩胛骨顶住
冲决的堤岸。被冷硬的现实机器压扁，
反复透视，反复改写，
你学会了忽略骨头传来的叫喊声，忽略
窗外的树枝忽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摆。
从病床到卫生间是三十步，
我和你寸步不离——
多么快的加速度，在这最近的距离里
我与你在生命中又有了一次崭新的相遇
并在相对的沉默里
我们同时重新活过了你的一生！

4

父亲充满了我
我的手上有父亲
我的书中有父亲
我的毛笔中有父亲
我的鞋子里有父亲
我的手机里有父亲
发呆时，天空中有父亲
哭泣时，泪水中有父亲
写作时，墨汁里有父亲
睡觉时，每一个梦里都有父亲！

5

你终于放松了管制
让身体安静地躺着
暂时冻结了倔强的脚步
那些半夜的忧虑与叹息
静静地睡在条纹床单上

时间不断从滴管滴下
又一次来到你的身体里
我听见隔壁的房间里
顺流而下的我
带来人世的第一声啼哭

坐得越久，寂静的刀锋
就越锋利，足以切开一声内心的大叫
我失重的身体沉入空心的底部。

6

用尽七十年的时间
他终于与世界万物和解
写在他名下的资产，包括病痛，
幸福以及一整担回忆
都在深深的沉默里溶解
他枯瘦的身体
放弃了过多的血肉和春天
他紧闭的口唇
放弃了过多的言词
在这个秋天，他已经
无法向世界交出更多。
只有那不能放弃的爱
像一种生命的压痕
印在深陷的眼窝
他枯瘦的身体如秋日的银杏树
不时掉落声声叹息
片片往事就落满病房
覆盖这个下午，覆盖我，
也覆盖那些被一再咬紧的疼痛。
2017.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