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
为什么我不能歌唱
整个夏天，狗尾巴草站在屋顶
远处的树木像听话的奴仆等着号令
 
一条条路径曲折伸向远方
厚实的土墙围着门，永远敞开着
里面传来炊烟的温暖和狗的旺旺声
 
传来母亲呼唤儿的小名：
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
以及雨后林带里刚刚冒出的蘑菇嘟嘟
 
一场风接着一场风
一场雪连着一场雪
我看见玉米被一车又一车地拉走
 
邻家的小妹再不能跨土墙过来串门
我知道，明天她就要嫁给城市
嫁给她梦想了二十多年的爱情
 
一茬又一茬的蒲公英飘飞
母亲在路口望啊望，掐算着
这日子怎么这么漫长
 
墙头的狗尾巴草目光茫然，他看着日头
缩短的身影，喊不出声
也唱不出来，眼看着一车车的玉米被拉走
 
泥土被牛犁了一年又一年
日光下我闻到了青草新鲜的味道
白云翻过去一片又来了一片
 
一个早晨，狗尾巴草听见了自己的歌唱
也看见了自己的爱情，他开始用喑哑的嗓子歌唱
歌唱这破败的土路
和自己穷酸的爱情
 
红高粱
 
那片高粱熟了 这片高粱熟了
一片又一片的高粱低下了头
 
紧邻的玉米也落下了糜子
一只又一只白乌鸦一声声追问：你爱着谁家的女子
 
风从每一个路口吹过
她在路过高粱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可是所有的乌鸦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走远，然后星辰像雨点落下来
 
铺天盖地的白乌鸦落下来
所有的红高粱都听见了雨的声音自头顶灌下
 
那时，有一群羊从高粱的身旁路过
他们仰起头像是在打量去年咀嚼过的某种味道
 
然后天就黑下来，铺天盖地的星辰看着红高粱
听着红高粱和玉米窃窃私语像是聊着谁家的闲话
 
然后什么地方响起了篝火的声音，红高粱不用闻也能知道
那炙烤的味道里有马铃薯、玉米的粘稠的血液
 
这一片高粱低着头，那一片高粱也低着头
她们谦逊的表情里看不见任何欣喜
 
这是农历里的几月几日了，一位老人耐不住性子了
他来看看这里的高粱长得有多高了，籽实长得饱满不
 
一片又一片的高粱响起了哗啦哗啦的笑声
那是风在跟她们开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绿帐篷
让人惦念的是山下的那丛野菊花
让人痛苦的是七月里玉米无奈的的干渴
父亲扛着空瘪的锄头在地头来回走
不说话，沉默比死亡更可怕
让人揪心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它们不肯落下来
哪怕是歇歇脚也好
 
一大口一大口的烟雾升起来，父亲的烟瘾又犯了
父亲望着树就像望着他的儿子，他一定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我的父亲在七月的田埂上沉默，比死更可怕的沉默
我知道父亲的愤怒更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无处可落
 
灰麻雀掠过，父亲空洞的眼神里布满尘埃
在很远的树上，一定结着父亲更深的沉默
七月里，木槿花兀自开放
白杨林响着空洞的鸟叫
而父亲的眼光省略了这一切
他宁肯在这样的沉默中等到天黑
 
北山上的野菊花都已经开败了，
七月里的天空看不出什么颜色
在田埂上坐了一天的父亲作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要在种玉米的地方栽上树
在田间地头栽上树，在村子周围
在路的两边都栽上树
 
现在我的父亲放下了锄头，在七月的北山上
栽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成群的灰麻雀看着他的儿子
一声高一声低地叫唤，白白的云下坐着我疲劳的父亲
他一定有许多许多话要对自己的儿子讲
 
大黄狗
 
蹲在门口啃骨头的小黄狗
想起了什么心事般地朝门外旺旺几声
然后继续啃他的骨头
 
我记得他三个月大被抱到我们家
那时他还不敢叫，每天眼巴巴地啃他的思念
那是他的眼神凄怨而干净
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和愤怒
 
有一天，这只小黄狗迷路了
他兴奋地在野外闯荡，他遇到了很多和他一样的
流浪狗，他们一起捡拾垃圾
偶尔会想家
 
外面的月亮很大，小黄狗只有缩在月亮的影子里
才觉得安全
不知不觉小黄狗在风雨中长大
他也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大黄狗
他不再满足于一根骨头，他要找
很多很多的骨头，黄金做的骨头
 
他找了很多很多地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有一天遇到了一只小花狗
他就不走了，他用一百根骨头换了她的心
 
然后然后有了小小黄狗
他们一起找回乡的路
却发现走了太远的路
他们丢了出门时的钥匙
 
2014/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