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这些泥炭，据说要在土里继续埋一阵子， 
才能被填入祖国的工业之胃
（它总是充满饥饿感，
但对投入产出系数也很挑剔）。
要不然，我们的屋基早就被掏空了，
说不定原地已成灰扑扑的矿山
或是车辆穿梭的街衢。
土豆和小麦以丰硕的根须
也许吸收着地下坚硬而稠密的光，
把万年前被忘却的存储
重新熬制成耀眼的花粉味。
而在冬天，我们会凿它几块，
放在炉子里，和白蜡树的枯枝
一起燃烧；几个孩子互相夸耀地嗅闻着
从噼啪作响的火星中激活的香气。

如今，只有邻村的牛羊
偶尔来此吃草，除此之外
附近便没有什么人迹。蓬蒿和落叶
覆盖了倾圮的屋顶、道场和石磨。
无人看管的车厘子、樟树和木瓜树
簌簌地落着熟透的果子，
挽歌


只有松鼠和布谷鸟
偶尔随意地拾取一两个。
铜俑般的松树和柏树
踩在它们祖先的墓床上
生长。和促织、野鸡、孤寡老人的尸体一起，
在这轰轰烈烈的缄默的背后，
你不必细听，就能感知到
植物们丰盛而草草的死亡。
我所能记得的只是其中的微量元素，
无法为另外一个世代的工业和儿童
恢复热量和光——灌满了泥沙的井、
只剩下几片废弃砖瓦的房屋，
当然了，还有罂粟与开花的树林，
还有荒废的小路、牧童的歌声。





冬之歌


燕子朝南方飞走了，
村庄还是满满的动物。
新住进的斑鸠和苍鹞，
一直捂暖着冬天的身子。

你若问到什么花会开，
母鸡们将会不屑一顾，
刨开雪花绵软的身子，
指给你看下面青葱的小麦。

猎人黑色的长筒靴
正追赶着雪地里的野猪，
农妇从篱笆的角落
刚拔了几只熬汤的萝卜。

田里孤寂的稻草人
比顽皮的孩童该听话多了，
牛羊的胃口正愉悦地反刍着
它们单薄的外衣。

旷野里堆起了一捆捆木柴，
甘甜的番薯埋进通红的火炉。
在电线杆上拉着家常的麻雀，
正被升起的炊烟熏走。




棣棠花


那是在雨中
黄昏的天色朦胧

我灵魂的路上出现了一株黄棣棠
没有回声，没有等待
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把我照亮

就花朵而言
没有比那一刻更安静的花
——一种被熬干的枯黄
就我的心来说
没有比那一刻更多的彷徨

但我知道不能为此停步
当时我所漫步的花园
还有很多地方值得流连
其中有一些我已经错过
况且天色向晚
我不能使自己失去更多

谁知道这样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它也许继续停留
直到下一个日暮
与他人的双眸
获得更深的交流
也许就在我的身后
凋零进时间的深处

只是我没有看清
它被宇宙黑色的火焰
所扑灭的一瞬
多年里我的记忆
已经失去那一天剩下的所有观赏
只记得为离开它而充满的慌张
只记得那一盏灯
在我和它相触的边缘
所发出微弱而经久不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