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分岔的小径

作者: 2018年04月13日11:31 浏览:645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1
我试图微笑,
但喉咙掠过一阵痛楚
“门诊”两个赫赫的大字
已爬上我的发际
我只偶然从一个地方来
带着一棵背荫的植物
慕名而来,面容在门口
展出如一株苦荞

老天,我原来一直不喜欢的地方
在时间的暗示中
居然要借助神的手臂
去抓我这下坠的躯体
四十八年刀光所及
诱走我正午的太阳
我种过的春夏秋冬
一如托起满山的深沉
我以舌头舐尝的姿态
左手牵着右手,来了

2
昨日的豪情
被一张薄薄的挂号单
悬在手中。许多暗室
有人早于我先抵达
有的留下脚印,有的
被时间这斑斑枯叶盖住
这既非悬疑的推理
更非直白得不堪一击
我深呼一口气,吸不到底
如奔流的河还未到海

一滴滴泪便随泥沙下沉
沉之前,先交给专家
像父母曾经把精子和卵子
交到我手中,捏着它于荒芜中
升起一条像人的汉子
而此刻,我逼自己再次无
无非都是别人眼中的混沌
即使骨头里曾经有点骚动
转瞬间,我将从一个走廊
向另一个走廊而去

3
九月,秋雨降了多次
南方的温度一直未降
不知北方是否降温
黄昏,我翻身坐起
以为是梦,一摸是汗
看落日从城市窗口上蹑足而过
啊!余晖犹温
医生突然带着医护人员
猛然地推开那道鬼门
好白!纯洁卫生的白

“还好吧!”医生带着温和的语气
我惶恐地应答“还好!”
之后,他们一转身消失
我摸着疼痛的语言
想燃烧,却在熄灭
我依然把身体往下沉
沉到一个不知归家的岔路口
我忍住不哭
并紧紧抓住那张白床单

4
当我再度看到
长廊的影光从门缝里闪进
我随影光追随到暗室
从抽血到尿检到大便化验
到,身体里所有埋下的骨头
都要一一挖出来
教授看着结果,一脸严肃
还时不时张扬地笑两声
像蝙蝠可以将路灯吃尽
那般玄乎又那般有底
“要尽快手术!”这话如雪
冷得几乎没任何含义

我忽然饮下满额的急躁
并在心中种下茫然
还种过什么?收获什么
只不过是用江湖的指痕
和我这身老而无用的固执
将日子弄得如此潮湿
还在进一步拿它挥霍
我再度将脸藏于床单下
哭啊!实在忍不住了
但眼泪咸得并不单纯了

5
当我再次向暗室走近
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它如此谦逊
并以冷冷的手握着我
我偏头窥视窗外
阳光写在秋天的脸上
大楼与街衢的影子重叠
我的舌尖与上颚重叠
回首前尘,故乡的小径
径直向我脑际爬来
并回荡着老母亲弱弱的声音

“你在外要保护好身体!”
心里一阵酸楚,下唇颤抖
许多故事被吞噬
再没有人与你在肉体上计较爱
情欲被隔离于昨天与明天之间
全麻,半麻,局部麻
无论哪一种方式的麻醉
死亡的声音都如此温婉
我并不怕,只想在落日前
让血流在肌肤中硬朗地站起来

6
我睡了,梦到许多东西
记忆像栩栩如生的碎片
我看见一些面孔来了,又退回去
同时弃我而去的有滔滔江水
有昨日胸口中的堤坝
突然在一片黑暗里崩溃
刹那间,我想远离这里
迷糊中,我用汗津津的手
去抹自己流浪了许久的泪,这泪
已融合在医院纵横交错迷宫般的尽头

我试图用鲜花和热茶
去探测一个远方女人的微笑
可这微笑已把一片海溺死
像关一扇门似的,将灵魂随意推开
人在病魔缠身时
怎么也走不出高雅的步态来
这不可怕,可怕的是
那些对死亡一无所知的人
才会在时间的大腿上打颤
我翻转身,向左边病友看去
塑料管里有液体在快速下坠

7
邻室大叔,仰在床上
昂首向那暗室而去
时间像流水在滴漏
还来不及伸手接住
“啪”的一声便掉在黑井里
我无法推想,医生手中的雕刀
有人是否被雕塑起有形
并活过日子的今天和明天
有人是否被刻画成永恒

永恒没什么不好,都会抵达
当一树梨花夭亡了
梨子的春天才会开始轮回
许多影子在暗室门口
与落下的夕阳一同放悲歌
一道闪电划过,窗帘
在亡者的呼吸中颤抖
城市里的树木上还有蝉鸣吗
如果有
它也不会鸣唱秋天的挽歌了

8
黑夜,我用白色镇住自己
九月黏糊糊的空气
在一场夜雨中下降了
与床位与孤独与液体越来越接近
我用一双无神的眼睛打量护士
想从她们的嘴唇里
探寻一条光明的小径
其实这些于我自己
都并没有更高的奥义
也并不比一叶草的存在
更具有什么伟大性

如果时间都同时停止流动
我们仍只是永恒的一滴泪
不用祈祷,多余的一双手而已
有时候,来不及做一场梦
生命的周期又到了
否定生老病死根本无必要
但请记住,短短一生
千万不要消耗在无聊上
想到这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天色发白,窗口映入晨曦
眼睛胀得开始发疼

9
时间在焦虑中进一步划过
晨曦中,身上漫过一种奇怪的麻木感
我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显得特别的长。我又一次入眠
是在医生实施麻醉后
身体里软软的,像被打败一样
太阳已经藏在衣袖里
呻吟已经爬过几扇门廊了
无处安放的灵魂,越过人群和暗室
朝最后的安息地奔跑而来

护士的夹板上有记录的声音在下坠
刀,钳子,金属碰撞的轻吼
慈爱的天父,尖锐的啸声
我的骨肉开始被解构
我不知道什么叫冲击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容器已备妥,只等一声轻嘘
这并非故意也并非无意
我从没有死去的神采上走过来
躺在这里的人,不是醉汉
是可以随时间走向不同方向的人

10
八个小时以后,我的生命
顺着手术刀推向暗室的门
以仰面的姿势,同样昂首着
向一个走廊又一个走廊拐去
我庆幸没有从白床单上掉下来
只是生命有点残缺西落的感觉
各种色调在喉咙里好酸楚
常使我向某一个方位探索
可是我的梦,已经
被埋在一片深深的海中

许多事,已在飞去的纸灰中
遗忘。我不知道如何乞求
要以什么样的姿态
去收购天国里边的消息
而另一部分人,被时间日夜追缉
在清醒的新坟中寻找归属
我是不是一座森林
病了的纤维在期间
在一棵孤独的松枝上
用一点仅存的光亮
便将树上的影子化成一股轻烟

11
当我睁开眼睛后
像是从深井般的黑暗中醒来
枕头和全身都好软,混沌而迷乱
千般感觉朝我一涌而来
窗外的天空明亮得好白
我在迷糊中推想
我的肉体如何才能在一只
巨掌中成型于秋天的模样

那些吃过我肉体的金属
又回归到另一个肉体去了吗
这一波又一波的人
与金属在作顽强的对抗
其实是在与重生对抗
任何人都会在生命终点之前
想尽一切办法,抵御着
避无可避的的终结降临
室内有柔和的灯光
陪护的亲友护着光滑的床沿
邻室病友早安静地睡着了

12
时间在默默中
俯视我从一侧缓缓坠落
如果一切都是良性的
那我相信这周而循环的血流
就再也不会形成时间之痂
并会在我坚强的身体上重新站立
有时我想,一朵花开了
成熟得早,跌落得也早

不,是花期突然在我萎顿的身体中
慢慢变成一块寒冷的布
这布,是蓝白条纹的布
谁愿意穿上它
在人潮如织的过道上
把生命往下沉的地方挤呢
一阵风将门关上了
室内空气突然变得闷热
我的手顺着喉咙光滑的线条
往下移动,特别干燥
想喝口水,姐姐将杯子递过来
我困难地吞下这带热的涌泉

13
我再次向门廊的尽头望去
昏暗是那么的美好
我用舌头舔过干燥而滚烫的唇
原来身体开始发热
迷糊,像在一片漆黑中奔跑
我甚至连天花板都看不清了
像是走过一座桥,或者
城市里一些古怪的道路
那里有红灯,有绿灯
有火焰和烟尘,什么都燃着

怎么看,都有一种结构性的诡异
生命说远,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说近,谁也无法把握当下
身上的体温已经达到高度了
这多么像我中年的期许
本来一切都将平稳走向光亮
可是今天,我燃烧的只是体温
并非现实生活中的温度
又一阵燥热爬向我全身
我连翻身的力气都被烫成虚无

14
被护理们呵护了几天后
我的身体开始从热度下降
我再次向那回廊尽头望去
初露的晨光,比我缝合的骨头还犹豫
想起诸如死与不死的关系
我实在找不出更多理由说服自己
是往哪条道路上走,从而
让自己的脸面变得更和善

我从来不知道我肉身中
怎么会藏有一个惊人的隐喻
我活过大半生,硬骨多过软骨
而今天,软里多出的部分
也都可以与手术刀去抗衡
与岁月去抗衡
许多音容笑貌正面走来
我却不能仰望,偶一翻身
便隐失于不白不黑的悲哀中

15
一旦进入这道暗室的门
医院的消费单据上,左手和右手
都在搓和着社保、商保及生命的保单
连同亡魂的影子都可以报销
如果报不了的——自费
喔,我的伤口又一次被现实揭开
是在慢慢愈合中又慢慢疼痛

天气真不好,又下雨了
天空阴沉沉的,床头柜里
秋天的雨伞,瞪着迷惑的目光
像是一个九月的过客
泪水向寂寞的街衢流去
心在胸口中浪涛似的翻滚
在不安的跃动中,以枯焦的唇
承受着一份暖暖的照顾
都快一个星期了
我的痛还隐藏在日历中

16
生命有时卑微得如扬尘
像满山的狗尾草在风中晃动
有时又崇高得如天父
因为它连带着几代人的希望
关于明天,万里荒烟
一块绣花窗帘随风向内飘来
隔我于果实与黏土之间
秋日的彩虹与坟冢之间

我从来不期望自己的影子重于尘
可只有在此才能看到赤裸的自己
病痛中,我感觉到生命如火焰
一闪,就会随之熄灭
我终于知道身为一粒寒尘的尊严
脚步声越来越宛如从时间嘴里哼出的
失声于这个秋季里的老歌
一个脚印消灭另一个脚印
而躲在身体里的蛀虫
开始向灵魂一节节地钻进
伺机,向另一个小径溃逃而去
注释:
初稿于2017年9月,定稿于2018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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