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乡村（组诗）
胡长荣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向我下跪


也许你没有经历过
我经历过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向我下跪
那天，我回到老家
正和父母在吃饭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突然跑到我家
小心地走到我面前
什么也没说
就直直地跪在我面前
求我


他是我们村的
按辈份应该叫我爷爷
但为了尊敬他
我一般叫他伯伯
他老伴去世得早
五个儿子
都是他辛苦养大


见他跪在我面前
我立即扶起他，我说
伯伯，有什么事
快起来说
可他就是不起来
仿佛就只有跪着对我说
才能把事情办好一样


他说，长荣爷爷
你是吃公家饭的人
你可要为我作主
我五个儿子都听你的
他们都不供我了
可我不死，老了做不得
嘴又要吃
说完，他的眼眶里
就滚出了老泪


看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对我下跪
并老泪纵横
我的心在痛。我不知道
他家究竟发生什么情况
但我决定
要去找到他五个儿子骂娘




小芳


小芳是我喜欢的乡下女孩
十八岁，披肩秀发
终日依人的小鸟一样
笑盈盈的
大眼晴美得会说话
桃树吐蕾时
她也怀揣梦想
告别了家乡和亲人
去了远方


大雪纷飞时
小芳被父亲捧回了家
她父亲流的泪在脸上
冻成了冰凌子
但小芳已经不知道了
她也许太累了
她静静地睡在了
父亲捧着的小盒子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
覆盖了她沉睡的小盒子




雨打湿了梦


雨打窗台
打湿了我的梦
梦中，我回到了二十年前
和一位老村小组长在一起
他白发，正直，和气
我布置的工作
他都是有条有理地执行
并总是率先完成


我在他家吃过肉
喝过酒
并和他猜过拳
尽管我们二十年没有相见
昨天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
我晴朗的心空
还是突然乌云密布




干净的水


看到才华横溢的江子
把大茅山
比水干净的水
搬到了空间
我好生羡慕
这让我想到
多年前
我在九寨沟
也碰到过一样的水
可惜，我没有搬运
我满面风尘
只是俯下身，想洗把脸
不想，溪水中
我仿佛看到了
自己的灵魂宛如白云一样净




身上掉下来的肉


都说，每个儿女
是从母亲身上调下来的一块肉
年轻时
因为生了三个女娃
从堂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不见了，被她丈夫
送给了别人
后来，堂姐就老想着
她那块己经送人不见了的肉
看到一样大的孩子
堂姐就想到自己掉下来的那块肉
想到那块从身上掉下来不见了的肉
堂姐就流泪
天长地久，堂姐的眼晴
就被泪水淹瞎了
堂姐喜欢瞎了眼晴的自己
并拒绝治疗
看不到那块不见了的肉一样大的人
堂姐落得个内心清静
可那天忽然得到好消息
堂姐送人的那块肉找到了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来认亲
堂姐听到这个消息
说什么也要姐夫
带她到医院里
治眼晴




脊梁


即使树叶背叛，落了
枝条背叛，烂了
断了
你还用最后一口气，站着




世界残缺而又美好


在黑暗呆久了
怕你，坚持不住
我来看你
为你点亮一盏灯
世界残缺而又美好
希望你能用这盏灯
点亮你内心的光
内心的太阳


我来看你
一盏灯
只是一星温暖
一个起点
世界残缺而又美好
希望你能用你内心的光
照亮你脚下
你要走的路




水仙花


谢谢你给我寄来的
一盆水仙花
我虔诚地洗干净手
用硪石和清水喂养
像喂养我的灵魂一样
日复一日，水仙花开了
在我想你的时候
一朵一朵地开
开成你好看的脸




菊花


这么多的菊花
开出了秋天的激情
一池清水
几湾树影
三两声鸟鸣
多么清静
闲下来的云
看我
内心平静
心思和精力
都用在裁剪菊花
打理秋天




秋草吟


我看过你汁液丰满的样子
看过你旺盛
春风得意的样子
看过你，拚尽一生的力
开花，结果
在秋风中
渐渐地走向衰败
看你枯黄得没有想法和精神
只牢牢地抱住自己
并越抱越紧
多像个越来越小的老人
在闭关修行
为来生祈福






回归


回归泥土
就回归了草木
在隔世的光阴里
找不到你
只有你的影子
在一丝尚存的记忆里


你的一生
朴实而平凡
甚至没有一点经验
没有一句格言和警句


在神的关心下
你再次获得
卑微的资格




安静记


我一次次说到的美好
就是吃过中饭
坐在院子里
陪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
说说话
听听人间的喧哗
晒晒太阳


这是正午
慢下来的休息时光
有了片刻的安静
我什么都可以不想
什么也可以想
生活在这一刻
多么随心


风吹来
牵着我的衣服、头发和绿叶
学着风的样子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像是被安静打了一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