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程

父亲是农民
母亲是农民
为什么，土地却张开嘴
把他吐了出来

进了城，务了工
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
跑来跑去
没能改变农民的身份
且一点点寻找到了生活的底线

说是从工者，却无法拥有
工人的阳光和雨水
省略了节假日
丢弃了礼拜天
把劳保和福利也统统清零
还是找不到固定的职业和去处

说是进了城
又无法融入城市的怀抱
城里头没有他的房子和女人
甚至找不到他自己的一寸土
一棵树，或者一朵花
连同他的影子和呼吸的空气
也不是他自己的
像一只侯鸟
被一个个城市不住地驱赶
总是找不到栖息的枝头

就是过个年，也不能如愿
总是大雪催着回
寒风逼着走
年前年后，家里呆不了几天
瘦了一家人饥饿的亲情

就这样
他把一亩三分地留给了妻子
把年迈的父母留给了妻子
把呀呀学语的孩子留给了妻子
丢下暖窑热炕
作别红红火火的正月天
去陌生的地方
拥抱冰冷的石头

到这里，他钻进下水道
用方言土语的朴素
疏通了城市里的肠梗阻
去那儿，他爬上脚手架
顺着一节一节的长势
把天空一层一层抬高

到后来，他却学了个瓦工
偶然哼几声信天游
说几句粗话
也不误翻飞手里的瓦刀
叮叮当当，以青春奠基
将生命作为硬的砖坯
砌进高墙

显然，他是钢筋的骨头
砖头的肉
水泥的血液
站起来就是一座大厦
躺下去就是一道水渠

然而，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呵
想家了，在晚上看看月亮
时间长了，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报个平安，拉拉家常
却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他常常把牵挂的声音
传给父母、妻子和孩子
而把牙疼的感觉
一字不少的留给自己

打工虽然苦
但他从不说
他愿意受城里人的气
因为哪里有活干
这个活没完，他就定好了下一个活
一到工地，他就会刷地亮出瓦刀
一点一点，换回一家人的呼吸
以及一座城市默默的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