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外面去
    ——感怀父亲母亲

       (一)
二十年禁锢在川东
巴蜀的山
很高    挡住东部
一群群风骚的人
一座座秀丽的城
很高哟
高得妈妈望不到苍天的尽头
高得爸爸踏不穿山脊的时空

二十年的岁月长成胡须了
我开始剪辑他
记忆中
当放牛娃的日子
牛跑了
挨妈妈打的日子
过滤得如水晶般明晰啊
敲打成不朽的诗行

不朽的诗篇
是妈妈不朽的心哟
我感谢她
    感谢她天没亮时赶我起床放牛
    感谢她要我放牛时拿一本小学语文
    感谢她叫我必须读出声
    ……
伤心的泪流过多少次

怪那时家乡太穷
妈妈早起要种自留地
爸爸黄昏要挣工分
姐姐不敢在晚上做家庭作业
奶奶会说她浪费油灯

习以为常了
放牛读书
小牛犊送走几个
手中的书    像季节
换了一册又一册

习以为常了
直到我想给家里挣工分
直到妈妈流着泪说:
     好儿子
     读书吧
     妈求你考大学
     到外面去

到外面去
时时回想妈妈对佛的虔诚
时时回想妈妈的眼泪
初一    十五    祖上忌日
祖传的祭台
三支烛  九柱香  七个孝饼
“保佑儿子有出息”
成了妈妈额头的皱纹
岁月长了    祈祷加深

       （二）
记忆越磨越亮
爸爸为缴学费用报纸裹烟抽时打过我
爸爸因我考试少割一背牛草时打过我
泪水流进血液
把每年的考试分数染红
儿时就想    长大像爸爸
成为一个骠悍刚烈的男人

姐姐结婚时
爸爸闷闷不乐也没问彩礼
“泼出去的水管她个屁”
爸爸的心病让妈妈心伤
那时    我总是说认真地说
“我娶媳妇时不用彩礼”
爸爸笑了
难得一笑的眼角上    年轮
一年增添了好几条

爸爸的眉毛是烟熏黑的
爸爸黑里透红的皮肤是太阳晒的
爸爸的血管被酒精凸得老高
说喝了酒就不怕冷
于是   每年冬天
爸爸脱下棉袄
右手拿划鱼竿左手拿鱼罩
一年复一年
打捞的鱼一半孝敬奶奶
一半上街换取煤油和食盐
煤油点的灯支撑全家七口人
食盐吞下去
成了全家的骨气

一年复一年
直到我到外面去的时候
直到走时含泪喝下爸爸递来的高粱酒
直到我的怀想
爸爸
一个山里勤劳的男人诚实的男人孝顺的男人全家的支柱

       （三）
外面的世界像季节一样
梦中  爸爸把风霜全播在头上了
妈妈的叮咛变成诗行
奶奶的乡井土哟
溶进浓咖啡
孤独时品尝失落时品尝

甚至世故的眼光使我也变得冷漠
甚至人流的花花绿绿使我也虚伪
甚至不藏的笑脸使我也懂得欺骗
甚至妻儿的亲昵都无法减轻叹息
此时知道
父母的腰    为何
过早地弯驼

可是  妈妈哟
你怎知道
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写诗
你曾为之荣耀的儿子
                         1989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