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诗人与死》，是十四行组诗？还是采用十四行组诗的外在结构，又具有隐藏的整体性内在结构的长诗？
所谓组诗，是由表现同一主题的若干首诗所组成的一组诗，这些诗的内容和情感相似或相近，但每一首诗都是相对独立和完整的。

比如，里尔克的《致奥菲亚斯十四行》，第一部26首，第二部29首，都有相同的主题：歌颂奥菲亚斯和悼念歌女维拉，但各首之间都是相对独立、完整，没有一个内在的长诗整体性结构。冯至的《十四行集》也是如此，它是由27首十四行组成，每首也是相对独立和完整。所以用“十四行集”为书名，“集”，就是27首十四行的组合。

郑敏的《诗人与死》，虽然是师承里尔克的《致奥菲亚斯十四行》和冯至的《十四行集》，都是采用4、4、3、3的格式；从表面上看，也是组诗的形式，由19首十四行所组成，其实，这只是它的外在结构。《诗人与死》是一首以十四行组诗的形式出现的长诗，它有隐藏的长诗整体性构思和整体性的内在结构。19首十四行并不是独立的，而是长诗整体性内在结构的一个有机部分，只有从长诗内在结构整体性的视角，才能读懂每一首的深层含义。

总之，《诗人与死》的独特性，是既有组诗的外在结构，又有隐藏的长诗整体性内在结构。决定这首长诗的主题和意义，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一些读者之所以难以进入和读懂《诗人与死》，觉得它艰深、晦涩的原因之一，就是只看到它外在组诗结构，把它当作组诗来读，而不知道它是一首具有隐藏的整体性内在结构的长诗。

如果说，青年时代的郑敏，对十四行体情有独钟 ; 那么中年以后，特别是晚年，郑敏并没有止步于里尔克和冯至，而是对西方现代派诗歌和后现代诗歌，作了极其深入和慎密的研究。特别是对艾略特的《荒原》，将神话融入现实生活的写法很感兴趣。20世纪80年代，对美国当代诗也研究甚深，并选译其中的代表作。从她写的《诗的内在结构》中可以看出：她对佛洛斯特和布莱的诗作有相当的了解。①这三位大诗人的诗作，都注重细节和场景的写实，同时又突破写实层面的局限：艾略特诗中的伦敦街上有神话的人物，佛洛斯特和布莱则是把写实与超现实相融合。
郑敏在诗体上的创新，是把里尔克和冯至的十四行组诗，与艾略特、佛洛斯特和布莱现代诗的高层结构：这几个完全不同的诗歌传统相融合，创作了《诗人与死》这样以组诗的外在结构出现，又具有隐藏的整体性内在结构的长诗。

简言之，《诗人与死》是十四行体的长诗，而不是十四行的组诗。把握《诗人与死》的互文性，是我们细读的另一个关键所在。

《诗人与死》最初的创作动机，是1990年1月，九叶诗人唐祈因医疗事故而意外死亡。悲痛中的郑敏，联想到她所喜爱的里尔克组诗《致奥菲亚斯十四行》，这首诗也是写一个小歌女之死。同时，潜在的影响，还有冯至的《十四行集》对生与死的沉思。冯至自言，他是受里尔克《致奥菲亚斯十四行》的影响，才写出《十四行集》。这样，里尔克《致奥菲亚斯十四行》、冯至《十四行集》，与郑敏的《诗人与死》，这三部大作就构成一种十四行体的“互文性”。

具体而言，里尔克《致奥菲亚斯十四行》，对郑敏的启发之一：是如何把现实中小歌女的死，与希腊神话的奥菲亚斯联系起来。实际上，就是利用互文性，构成一个恢宏广阔的艺术世界。

两千多年来，奥菲亚斯（又译奥尔弗斯）的神话故事，对西方文学特别是诗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古典一直到后现代。特别是奥菲亚斯下地府拯救妻子欧律狄刻，一直是欧洲诗人钟爱的题材，里尔克也继承了这个传统。受里尔克的影响，手拿竖琴，作为音乐神和诗神的奥菲亚斯，也出现在《诗人与死》中。

互文性，在《诗人与死》中是非常丰富和复杂的：还有希腊神话伊卡瑞斯的故事、华兹华斯的“水仙”意象、济慈“希腊古瓶”的典故，布莱克《老虎》的诗意，雪莱的《西风颂》，苏东坡的中秋词……，它们与奥菲亚斯的神话，共同构成一个超现实的隐喻层面。

所以，不了解《诗人与死》的互文性，就无法读懂和理解这首长诗的隐喻和超现实层面。

我对《诗人与死》的细读，就从互文性和长诗整体性内在结构的分析开始。

二

题目《诗人与死》，有多种解。
“诗人”，一种解是指九叶诗人唐祈。“诗人与死”，也就是唐祈之死，以及唐祈的右派同伴歌唱家莫桂新的死，还有其他知识分子的死。这些死，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非正常死亡。

“诗人”的另一种解，是指九叶诗人郑敏，即作者自己。“诗人与死”，就是她面对以上这些知识分子非正常死亡的态度和思考。

这两个解，是复义的，能互相补充互相复合，组成一个丰富的整体。

《诗人与死》是由19首十四行组诗构成的一首长诗，它有长诗的整体性内在结构。郑敏精心构思，仿佛是在建筑一座艺术大厦。具体而言，长诗的内在结构，是以3首为一组，共有五组 ; 中间分别插入2处转折升华，每个转折部分由2首诗组成。长诗内在结构，是在一种有规律的重复和变化中发展。

第一组，是第1、2、3首，为长诗内在结构的开头部分，从隐喻层面开始，再到现实层面，最后落实到诗人唐祈之死。

       是谁，是谁 
　　是谁的有力的手指 
　　折断这冬日的水仙 
　　让白色的汁液溢出 

　　翠绿的，葱白的茎条？ 
　　是谁，是谁 
　　是谁的有力的拳头 
　　把这典雅的古瓶砸碎 

       让生命的汁液
       喷出他的胸膛
      水仙枯萎

       新娘幻灭
       是那创造生命的手掌
       又将没有唱完的歌索回

第一首以挽歌开篇，但不只是悲怆的挽歌，而是以一种悲痛而坚定的质疑，追问“是谁，是谁”“折断”逝者的生命。第二节，又以同样的质问句式，再次追问“是谁”、“是谁”砸碎古瓶？作者利用这种层层递进的十四行句式特点，强化叙述者追问的力度，唤醒读者的注意。

第一首诗，化用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上两部著名经典的意象：华兹华斯《我心飘荡如浮云》中的“水仙”意象，它是欢乐的象征；济慈《希腊古瓶颂》中的“古瓶”意象，上面画有新婚的两个年青人。但是“古瓶”被砸碎，瓶上那一对年青人也就不复存在。所以是“新娘幻灭”。“让生命的汁液∕喷出他的胸膛”。“汁液”用了二次，是强调非正常死亡的生命，正处在欢乐而幸福的青春期。

翠绿的、葱白的欢乐“水仙”被折断，古瓶上正在走向幸福生活的新婚伴侣，被暴力所毁而不复存在。表层的意义是：美的毁灭 ; 深层的隐喻是：“水仙”意象和“古瓶”意象，都是诗人创造的，它们被毁灭，作为一种转喻，暗示作为美的创造者的诗人和知识分子，遭暴力所毁而非正常死亡。

那么，是谁毁灭了这些美好的年青生命？
开篇的追问，篇未作了回答：是创造生命的上帝，又把生命收回。这是暗引英国大诗人布莱克《老虎》的诗意：“说制造老虎和制造绵羊的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上帝，他制造了强暴也制造了善良。”②叙述者从中引申出新的含义：人间并存着强者和弱者，是强者的暴力，毁灭了弱者的生命。这是隐含的回答，或者说是一种深层的隐喻。

叙述者痛惜的是：那些充满生命汁液的年青生命，还没有衰老，就被暴力所毁，是非正常死亡，所以是：
“没有唱完的歌”。

第一首诗，化用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上的三部经典的意象和诗意，暗示着发生在中国现实生活中知识分子的非正常死亡和悲剧命运。其复杂的互文性，给读者以丰富的联想，奠定了这首诗的挽歌基调，以及对造成这种悲剧原因的追问和思索。

       没有唱出的歌 
　　没有做完的梦 
　　在云端向我俯窥 
　　候鸟样飞向迷茫 

第2首的开头，是在承接中发展。从第一首“没有唱完的歌”转为“没有唱出的歌／没有做完的梦”，是隐喻非正常的死亡。那么，究竟是“谁”的歌，没有唱出？“谁”的梦，没有做完？叙述者没有点明，有意隐去。为什么这些非正常死亡的灵魂，还“在云端向我俯窥”？也许是因为“他”或“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亡？或者是受冤屈而死，死的不明不白。所以像“候鸟样飞向迷茫”——至死不明白自己的真正死因。 暗示知识分子因信奉理想主义而丧失了反思的能力。 
   
第2首，为什么写得如此扑朔迷离？闻一多先生认为：比喻是借另一事物把本来说不明白的说明白点 ；隐喻，是借另一事物把本来可以说得明白的说不明白点。③换言之，隐喻所反映的其实是现实的人和事，只是作者不愿明说，或者无法明说，只能采用隐喻来暗示。“带走吧你没有唱出的音符 / 带走吧你没有画完的梦境”，叙述者再一次对停滞在云端窥视的死魂灵，劝说其安息。这既是对前面的呼应，又饱含更深一层的悼念。

“这里洪荒正在开始 /　却没有恐龙的气概”。叙述者借远古的“洪荒”和“恐龙”，来暗示现实。这是反讽，现实怎么会有远古的“洪荒”？那不是历史的大倒退？而且这种历史的倒退，还要伪装，还要欺骗，所以没有了“恐龙的气概”---实际上还不如远古的洪荒。

对现实的批判和否定，可以采用讽刺或嘲讽，也可以采用反讽。“反讽”表面上没有讽刺那么的明显和犀利，实际上在委婉的背后，其深刻性和艺术效果常常超过讽刺。《诗人与死》大量采用“反讽”手法，传达复杂而丰富的多义，需要我们细心体会。

    虽然这里的“历史在纷忙中走失 /  春天不会轻易到来 ”。但世界如此之大，需要我们有更开阔的视野，“天的那边，地的那面 // 已经有长长的队伍 /　带着早已洗净的真情 / 把我们的故事续编。” 叙述者从超现实层面，转到写实层面，并用超越国度的另一种对比：对苏联和东欧巨变的联想，其想象和启示的时空是巨大的。④  

       严冬在嘲笑我们的悲痛 
　　血腥的风要吞食我们的希望 
　　死者长已矣，生者的脚踵 
　　试探着道路的漫长 

第3首第一节，是承接第二首对现实的思考。是对非正常死亡知识分子的悲悼，写得极为沉痛、庄严和坚定。

       伊卡瑞斯们乘风离去 
　　母亲们回忆中的苦笑 
　　是固体的泪水在云层中凝聚 
       从摇篮的无邪到梦中惊叫

第二节是引用希腊神话的典故：少年伊卡瑞斯，想飞到太阳，他的父亲帮他制造了翅膀，然后用蜡接上。可是越飞越高，接近太阳时蜡就融化了，他就落下来，摔死了。“伊卡瑞斯们乘风离去 ”，隐含的互文，是中国诗人苏东坡写的“我欲乘风归去”。这样，“乘风离去”，很自然让读者从希腊神话，联想到中国诗词，再联想到中国现实，从中参悟诗中的隐喻：年青一代因盲目而狂热地追求理想主义而导致的悲剧。

母亲们虽然深爱自己的孩子，但对他们狂热的 “乘风离去”， 而无能为力，只留下对孩子们“从摇篮的无邪到梦中惊叫 ”的回忆。“回忆中的苦笑”。这也是悲痛之极的反讽。她们的泪水在云层中凝聚，变成固体。这是从抽象母亲的角度，悼念因“不懂事”而早夭的儿子们。这是郑敏诗中一再出现的母题。从早期《战争的希望》就开始，它是母爱的升华。这种伟大母爱的悲痛、悲愤和悲哀，是人类悲剧情感中最深沉最永久的力量，感人至深，它构成郑敏诗歌中特有的艺术魅力。

第三节和第四节回到写实层面，是悼念九叶诗友唐祈：
          
         没有蜜糖离得开蜂刺
          你衰老、孤独、飘摇
          正像你那夜半的灯光

          你的笔没有写完苦涩的字
           伴着你的是沙漠的狂飚
           黄沙淹没了早春的门窗。

唐祈的死，是意外的医疗事故，是非正常死亡。所以说：“你的笔没有写完苦涩的字”。与前面的“没有唱完的歌“，“没有唱出的歌 /　没有做完的梦 ”是一种前后的呼应和联系，它们都有一种相同性：是非正常死亡而突然中断生命。

三

第二组，是第4、5、6首，展开写对唐祈之死的悼念，并从悼念中衍生出新的主题：对唐祈和知识分子非正常死亡内因的反思，从第3首开始，一直到第15首，构成了这首长诗最重要的主线。

第4首点明唐祈是理想主义者，与“伊卡拉斯们”相似：装上腊封的翅膀，幻想飞到太阳，最后以悲剧告终。这就把写实层面与神话层面融为一体。

                 那双疑虑的眼睛 
　　          看着云团后面的夕阳 
　　          满怀着幻想和天真 
　　          不情愿地被死亡蒙上 

                  那双疑虑的眼睛
                  总不愿承认黑暗
                 即使曾穿过死亡的黑影
                 把怀中难友的尸体陪伴

唐祈曾向郑敏讲述他被打成右派后，流放到黑龙江的经历。著名女高音张权的丈夫歌唱家莫桂新，和唐祈同在一个农场。有一次，农场杀了两头猪让大家吃，因长期挨饿，大家猛吃，后来发生了流行痢疾，死了不少人，莫桂新就死在唐祈的怀抱里。有的人还没有死，每天晚上都有人进来踢一踢，说这是“明天的货”。⑤

郑敏深感遗憾的是：即使经历了这样“死亡的黑影”，唐祈仍然没有觉醒，“总不愿承认黑暗”。面对“满怀着幻想和天真”的诗友，叙述者并没有简单地认同，而是提出疑问：

         不知为什么总不肯 　
         从云端走下 　
         承认生活的残酷 

         不知为什么总不肯 
          承认幻想的虚假 
          生活的无法宽恕 。

但是，对这样一个善良而虔诚的理想主义者，现实并没有给唐祈带来好运，反而是一生坎坷，最后又死于意外的手术事故。

第5首写出了郑敏的悲痛和愤怒。

                 让一片仍装满生意的绿叶 
　　          被无意中顺手摘下丢进 
　　          路边的乱草水沟而消灭 
　　          无踪，甚至连水鸟也没有颤惊 

               命运的荒诞作弄 
　　        选中了这一片热情 
　　        写下它残酷的幽默 

    第4首与第5首构成一种悖论关系，让人产生强烈的荒谬感。第6首第一节，是在诗化的幻想中悼念唐祈之死，充满着深情：

             打开你的幻想吧，朋友
             那边如浩瀚的大海迷茫
             你脱去褪色的衣服，变皱
             的皮肤，浸入深蓝色的死亡

后面二节，转为写在悼念中苟活着的人们，是一种奇异的想象：

                  狭窄、狭窄的天地 
　　           我们在瞎眼的甬道里 
　　           踱来踱去，打不开囚窗 

现实的高压，有如囚禁人的无光甬道。“瞎眼”是复义：一是指无光的甬道，使人的眼睛失去功能；二是指失去自由的人，犹如失明。“打不开囚窗”，是暗喻看不到光明。

               黄昏的鸟儿，飞回树林去歇栖
               等待着心灵垂下双翼
               催眠从天空洒下死亡的月光

第四节，貌似写景抒情，实则是深刻的隐喻。高压之下苟活的“等待”，犹如“心灵垂下双翼”，是一种精神的“自闭”。高压对“等待”的心灵，还有一种强大的“催眠”作用，那就是让人的思想逐渐死亡。所以，“死亡的月光”，是一个让人惊醒和警悟的意象。在看似黄昏鸟儿归林的平常情境中，叙述者以奇异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隐喻现实的新奇而深邃的时空，在自然的意象中，暗藏着思想的敏锐。

第6首是在悲痛的悼念中，采用超现实的奇异想象力，对现实层面的进行深入思索，也是第二组的一个有力总结。
第三组第7、8、9首，继续写对唐祈之死的悼念和思索。

　　　　　　右手轻抚左手 
　　        异样的感觉，叫做寂寞 
　　        有一位诗人挣扎地看守 
　　        他心灵的花园在春天的卷末。 

                时间卷去画幅步步逼近 
　　         只剩下右手轻抚左手 
　　         一切都突然消失、死寂 
　　        生命的退潮不听你的挽留 

唐祈一生热爱诗歌，关注中国新诗的发展，但是一生寂寞，常常是“右手轻抚左手”，这是一个人体自我抚慰的寂寞意象。“时间卷去画幅步步逼近”，即死神降临。此时，再次出现“只剩下右手轻抚左手” ，但它在不同的语境里，出现了新的意义：唐祈还在寂寞中写诗，却不知自己的生命将突然中断：“生命的退潮不听你的挽留”。

第8首换一个视角，从哲学角度，隐喻现实中的死亡，这是里尔克和冯至十四行的传统。在结构上，也是一种理性的调节和手法的变化。

              冬天是欣赏枯树的季节 
　　       它们用墨笔将蔚蓝切成块块 
　　       再多的几何图也不能肢解 
　　       那伟大的蓝色只为了艺术的欢快 

    冬天，树叶落尽，只剩下枯树干，在蓝天背景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从树下向上望去，好像是枯树枝把蓝天切成一块一块。其实，“再多的几何图也不能肢解 / 那伟大的蓝色”。叙述者点明：那只不过是“枯树枝”的主观想法，美丽的几何图，“只为了艺术的欢快”。这里蕴藏着深刻的哲思：通过主观艺术与客观现实的对比，暗示艺术家和诗人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与前面写唐祈的天真和幻想相呼应。
          
              美妙的碎裂，无数的枝梢 
　　      你毕生在体会生命的震撼 
　　      你的身影曾在尸堆中晃摇 
　　      歌手的死亡拧断你的哀叹 

以枯树枝的断裂，隐喻生命死亡。再次提到右派歌唱家莫桂新之死：“你的身影曾在尸堆中晃摇 / 歌手的死亡拧断你的哀叹 ”。这么多悲惨的死亡，叙述者却说：“美妙的碎裂，无数的枝梢”。这自然是反讽，暗藏着诗人巨大的悲痛和悲愤，但不直露。诗中一再提到右派歌唱家莫桂新之死，是把一个诗人唐祈的死，同许多知识分子的非正常死亡联系在一起，这种横向的联想，极大地扩展和增大了长诗的内涵。

        从我们脚下涌起的不是黄土 
　　是万顷潋滟的碧绿 
　　海水殷勤地洗净珊瑚 
　　它那雪白的骸骨无忧无虑 

　　…… 

　　不管天边再出现什么翻滚的乌云 
　　它们也无能伤害你 
　　你已经带走所有肉体的脆弱 

　　盛开的火焰将用舞蹈把你吸吮 
　　一切美丽的瓷器 
　　因此留下那不谢的奇异花朵 

第9首是一首挽歌，充满着新奇美妙的想象，把唐祈之死诗化，表达对这位死于非命诗友的深切怀念。同时，也暗藏着反讽：活着，肉体受到伤害; 死了，就带走了“所有肉体的脆弱 ”，不再受伤害。强烈的悲愤，暗藏在反讽中，看似委婉，却有一种清醒的理性觉悟。

以上郑敏用二组6首诗，展开对唐祈意外死亡的悼念和思考，并且联想到1957年“右派”们的悲惨死亡，构成“写实层面”的主干。（唐祈也是“右派”，他原是《诗刊》编辑，后因“右派”被流放到外省，终生无法回京。）但这6首诗，又不仅仅是写实，而是充分利用十四行体：“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有期待有回答，有前因有后果” 的特点，在同一首诗中，有写实，又有超现实，因为超现实是隐喻现实，所以两个层面相互呼应，也就是“有期待有回答，有前因有后果”，它们相互渗透，融合在一起，形成厚实而复杂的意蕴。

四

第二组和第三组，基本上完成了对诗人唐祈的悼念和思考。于是，由第10、11首组成的长诗内在结构的第一次转折，转为写群体知识分子的生存处境和悲剧命运。

第10首用“火烈鸟”隐喻中国的知识分子。

       我们都是火烈鸟 
　　终生踩着赤色的火焰 
　　穿过地狱，烧断了天桥 
　　没有发出失去身分的呻吟 

　　然而我们羡慕火烈鸟 
　　在草丛中找到甘甜的清水 
　　在草丛上有无边的天空邈邈 
　　它们会突然起飞，鲜红的细脚后垂 

这里用“火烈鸟”，“ 终生踩着赤色的火焰”，隐喻追求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他们终身追随红色革命。犹如红色的火烈鸟，但这只是外形色彩的相似。这些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又不是“火烈鸟”。因为火烈鸟有美好的生存环境，而知识分子却没有。不仅唐祈没有，莫桂新没有，很多知识分子也没有；不但没有，反而饱受迫害和摧残。所以叙述者说，他们其实是“狂想的懒熊”，最后都“像一个蹩脚的杂技英雄 / 殒坠 /  无声 ”。这是对苦难时代，理想主义知识分子生存处境和悲剧命运的清醒反省。

第11首，点明唐祈死于69岁。这个医疗事故所导致的非正常死亡，不是在反右和文革时期，而是在1990年1月，特别令人痛惜。接下来是互文的联想，雪莱《西风颂》中的名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大家都熟知的，叙述者反其意而用之：

           冬天已经过去，幸福真的不远吗 
　　       你的死结束了你的第六十九个冬天 
　　       疯狂的雪莱曾妄想西风把 
　　       残酷的现实赶走，吹远。 

　　       在冬天之后仍然是冬天，仍然 
　　       是冬天，无穷尽的冬天 
　　       
叙述者对《西风颂》重新改写，批评雪莱太幻想以至疯狂，“妄想西风把 / 残酷的现实赶走，吹远。”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浪漫主义诗人的美好妄想。“在冬天之后仍然是冬天，仍然 / 是冬天，无穷尽的冬天 ”。自然界季节的更换，已经变成对残酷现实和社会的清醒认识和隐喻。让我们联想到穆旦晚年的名篇《冬》：“人生本来是一个严酷的冬天”。
 
唐祈和其他爱国知识分子虽然把自己的一生都无私奉献，但仍然被认为是不够忠诚乃至不忠诚。所以，“纠缠 / 不清的索债人，每天在我的门前 ”。“也许 / 还要烧去你的诗束 / 填满贪婪的焚尸炉 ”。这里的“索债人”和“焚尸炉”，都是隐喻。指以“革命的名义”，对知识分子的残酷索取和迫害。

这两首诗非常有力，充分发挥了十四行的长处。凝聚着郑敏对现实的洞察、对人生的彻悟，在理性中蕴涵着深情。但又不是说理，而是以奇异的想象：前者对火烈鸟的描画，后面对“索债人”和“焚尸炉”的隐喻，充满着无穷的意味。

一般的诗人能写到这里，已经是到顶了，才尽了。没想到，转折升华之后，郑敏又以第12、13、14首组成的第五组，再掀起一个高潮。以惊人的想象力，创造一个天上，地府和人间并存的宏伟时空，并且将这三者进行比较。实际上是再次拓展和深化写实层面、超现实层面和神话层面，并把它们在更高的艺术层面上融为一体。换言之，第五组又回到写唐祈，但是写死后的唐祈，在天上和地府的经历。

第12首，从希腊神话的音乐家和诗神奥菲亚斯说起。原本是奥菲亚斯下地府拯救妻子欧律狄刻的故事，被郑敏有目的地“改写”， 变成奥菲亚斯曾拿着竖琴向天上诸神诉冤，下阴间寻找被害的妻子。“改写”的目的，是要改变主题：从拯救，变成伸冤。这样，借希腊神话来隐喻现实，就更加贴切，喻义更为深刻。

            没有奥菲亚斯拿着他的弦琴 
　        去那里寻找你 
　　     他以为应当是你用你的诗情 
　　     来这里找他呢 

    奥菲亚斯是诗神，唐祈是诗人。按理，诗人受到冤屈，诗神也应该拿着竖琴为诗人伸冤。但是，没有。反而是奥菲亚斯认为诗人唐祈应该到奥林匹斯山来找他，因为那里是乐园：“你的白天是这里的黑夜 ／ 你的痛苦在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树叶／幸福地轻语，夜莺不需要藏躲”。”这是一种反讽，暗示人间没有乐园。与前面所说的“无穷尽的冬天”是一种呼应。暗喻现实中没有人为唐祈主持公道，泛指现实中没有人为受到不公正遭遇的许许多多知识分子伸冤昭雪。

             情人的口袋不装爱情 
　　      法官的小槌被盗 
　　      因此无限期延迟开庭。 

而且，人间还以“法官的小槌被盗”为借口，“无限期延迟开庭”，暗示唐祈的冤屈，和无数的冤案被无限期地延长，无处伸冤。这与希腊神话中奥菲亚斯拿着竖琴为妻子伸冤，是一种对比和呼应。这个奇异的想象，使现实中的荒诞和悖谬感更加强烈。

在诗中，作为希腊神话的奥菲亚斯，不仅与中国现实融为一体，而是突出了唐祈和知识分子无处伸冤的主题。叙述者把奥菲亚斯作为诗中的一个人物、一条线索，连接着死后的唐祈，连接着希腊神话、天国、地府和人间。把写实层面、超现实层面和神话层面，融合为一个囊括天地人的艺术大境界。假如没有奥菲亚斯，这些神奇的构思，很难展开想象的翅膀。

第13首，还是以奥菲亚斯为引子，他曾经到阴间寻找他被害的妻子。郑敏想象死后的唐祈也来到这里，重踏“奥菲亚斯走过的地道”，也希望能得到伸冤，得到重新评价。“地道”的意象非常形象生动，想象有了写实的细节。 

             你茫然考虑是不是这里的一切 
　　      和世间颠倒 
　　      你的行囊要重新过秤 

　　      然而鬼们告诉你不要自欺 
　　      现在你正将颠倒的再颠倒 
　　      世间从未认真地给你过秤 

唐祈以为来到阴间，“行囊要重新过秤”，即重新评价，还他一个公正。但是“鬼们”告诉他，现在他所做的其实是将人间颠倒的再颠倒，因为“世间从未认真地给你过秤”。不仅人间荒谬，地府也同样无理，反讽非常深刻有力！

人间荒谬，阴间无理，好在还有天国。第14首前面两节写出想象中天国的美好公正： 

　　         掌管天秤的女神曾 
　　         向你出示新的图表 
　　         天文数的计量词 
　　         令你惊愕地抛弃狭小 

掌管天秤的女神，认真为唐祈重新过秤，并出示了新的重量图表。这里的“天文数”是双关语：在天国用的当然是“天文数的计量词”，同时又表明唐祈过天秤后，获得了“天文数的计量词”，才知道自己的真正份量，让他“惊愕地抛弃了狭小”，这是反讽。也就是说，唯有在天国，诗人的良知和才华，才得到应有尊敬和公正的评价，在人间却不能。但天国的待遇，是死后才能得到的，这又是反讽。

叙述者写美好天国的目的，是要在对比中，重点否定和讽刺人间的丑恶，形成强烈的反差：

                人间原来只是一条鸡肠 
　　         绕绕曲曲臭臭烘烘 
　　         塞满泥沙和掠来的不消化 

　　         只有在你被完全逐出鸡场 
　　         来到洗净污染的遗忘湖 
　　         才能走近天体的耀眼光华 

    所谓的天国，不仅仅是磅礴奇异的想象，其实也是哲学的眼光，获得一个俯视人间的高度，“人间原来只是一条鸡肠”，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只有在你被完全逐出鸡场 ”既死后灵魂升天，“才能走近天体的耀眼光华 ”，这其实是反讽。

这一组天国、地府、人间的对比，其神奇的想象，也是建立在互文性的基础上，可以看出但丁《神曲》和歌德《浮士德》的深远影响。显示了晚年郑敏深厚的文化修养、 “化欧”的非凡才华、和不可竭尽的艺术创造力。                  

五

由第15、16首组成的长诗内在结构的又一个转折升华：从天上回到人间，回到现实。

           那为你哭泣的人们应当 
　　    哭泣他们自己，那为你的死 
　　    愤怒的人们不能责怪上帝 
　　    死亡跟在身后，一个鬼祟的影子 

这是深刻的思辨，也是深刻的反讽：“那为你哭泣的人们应当 / 哭泣他们自己”，死者已经解脱，而生者却还在荒谬的人间。所以，生者应该为自己痛哭而不是为逝者痛哭。因为造成这种非正常死亡的原因，不是上帝。以，“愤怒的人们不能责怪上帝 ”。这是对第一首“是那创造生命的手掌 /又将没有唱完的歌索回”的回应。原来，前面是假定上帝是非正常死亡的制造者，现在予以否定，要更深入地探究导致死亡的深层原因。

那么，造成这些非正常死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你的理想只是飘摇的蛛网 
　　         几千年没有人织成 
　　         几千年的一场美梦 

　　         只有走出祭坛的广场 
　　         离开雅典和埃及的古城 
　　         别忘记带着你的夜行时的马灯。 

这是对唐祈和20世纪知识分子所信奉的理想主义的反省和批判，也是对第4首的呼应和深化。换言之，是信奉理想主义导致了很多悲剧的发生。郑敏说，读了解构主义以后“……重新认识了我们人类走过的和我个人走过的路，那都是对于一种永恒的东西，对一种形而上的东西充满着幻想，要把乌托邦建立在世界上，最后是非常血腥的，牺牲了多少人。所以这首诗也表现了我们为了一种盲目的幻想、盲目的理想付出了多少代价，应该清醒了。对那种崇高的追求啊，对阶级性那种纯洁的幻想和对人性纯洁的幻想，这就是我们人类的理想主义的基础。我并不反对理想，但把理想主义看成是真实的是很危险的。”⑥

所以，必须放弃“几千年的一场美梦”，面对严酷的现实，“别忘记带着你的夜行时的马灯”。“马灯”虽小，但在夜行时却能实实在在带来一点光亮，照亮脚下的道路。

    第16首又回到悼念主题，现实依然是严酷的冬天，“我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谁在主宰 / 拖延，是所有这儿的大脑的策略 ”。受冤而死的人们，依然得不到一个公正的评价，更没有花朵的奠祭，“只有沉默的送葬者洒上乌云般的困恼”。活着的人们只能痛苦地等待。

第七组为第17、18、19首，是长诗内在结构的结束部分。其最重要的变化，是作者郑敏作为叙述者出现，走到前台。

       眼睛是冰冻的荷塘 
　　流水已经枯干，我的第69个冬天 
　　站在死亡的边卡送走死亡 
　　天边有驼队向无人熟悉的国度迁移 

郑敏与唐祈是同龄人——同样经历了第69个冬天。“站在死亡的边卡送走死亡 ”， 她直接说出对唐祈和其他知识分子非正常死亡的悲痛。在想象中送别唐祈时，仿佛看到 “天边有驼队向无人熟悉的国度迁移 ”，缓缓而行的天边驼队，为送别死者增加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后面所写的，是一种对生活复杂性和生死幻化的哲学思索。

　　整体不过是碎片的组成 
　　碎片改组，又产生新的整体 
　　短视的匠人以为到了终极 

      围上眼睛，任肢体在大地横陈 
　　蚕与蛹，毛虫和蝴蝶的交替 
　　洒在湖山上，像雨的是这个“自己” 
    
在这之前，叙述者的悲痛和悲愤一直压抑着，采用反讽来抑制情感的喷发。到了第18首，因为作者郑敏直接作为叙述者，所以情感得到更自由的表达，激情喷发，达到高潮。

“他们用时间的激光刀 / 在我们的身体上切割 ”。激光，是肉眼看不见的光，隐喻对知识分子看不见的欺骗和迫害，非常切贴。可悲的是很多知识分子却没有觉察，还沉浸在为理想主义而盲目奋斗的狂热之中。这就是“疯狂的诗人捧着淤血的心 ”。但理想主义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运，许多人最后结局就是“去见上帝或者魔鬼”。但他们至死不悟，“将一颗心踢给中锋 / 用它来射门 /　好记上那致命的一分 ”。作为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捧着自己的红心献上。可别有用心的欺骗者，却把它当球踢。所谓的献身精神，其实就是被人利用，最终把自己的性命送掉。在“送命”的路上，“欢呼像野外的风 / 穿过血滴飞奔 /  诗人的心入网，那是坟。”这是含泪的反讽。

虔诚的理想主义者们，在“欢呼”声中送命，这是叙述者最清醒的彻悟，也是对强权和暴力的强烈批判。这首诗虽然充满了荒诞感，但写出了荒谬中的醒悟。

第19首，叙述者对现实的批判越发强烈。

                 当古老化装成新生 
　　          遮盖着头上的天空 
　　          依恋着丑恶的老皮层层 
　　          畏惧新生的痛苦 

　　          今天，抽去空气的汽球 
　　          老皮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它昔日的生命已经偷偷逃走 
　　          永生的它是我的痛苦的死亡 

“老皮”的意象，意味深长。它是反讽的隐喻。旧的不但不退出，反而巧妙地伪装成新生，并且不断扼杀真正的新生力量。面对这种严酷的生存现状，却只能痛苦地等待，并饱受着看不到希望的煎熬。“将我尚未闭上的眼睛 / 投射向远方  / 那里有北极光的瑰丽 ”。生者只能从未来的岁月中吸取力量，并且羡慕死去的诗人，因为死者得到解脱：

                  诗人，你的最后沉寂 
　　           像无声的极光 
　　           比我们更自由地嬉戏。

这首诗的最后一段，以逝者与生者的对比：逝者因解脱而获得自由，而生者却依然生活在局限之中。于是，又衍生出“生不如死”的反讽，并以此结束，并悼念唐祈和其他死于非命的知识分子，郑敏为什么要在诗中大量采用反讽？

“索尔格认为缺乏反讽精神的作者把他们的主观性与他们同情的人物或观点相同。莎士比亚把每个人物写得栩栩如生，我们不可能怀疑其同情心，但莎士比亚却与他们的人物保持距离。这样，莎剧表示的就不是莎士比亚的主观性，而是‘表现了整个世界’，这就是居高临下的‘反讽精神’，用弗赖的说法就是‘距离的客观态度’”⑦这就是说，作者如果具有反讽精神，就能与他所创造的人物保持距离。

郑敏亦如此。
她不仅在诗中对唐祈和众多非正常死亡的知识分子持悲痛的同情态度，而是要深入探究造成他们非正常死亡的原因：并不仅仅归结于外在的强权和暴力，而是认为他们盲目信奉的理想主义，是导致其悲剧的主要内因。这就是郑敏高于她诗中的人物，并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能从高处俯视他们的原因。

因此，要表达这种觉醒和彻悟，仅仅用抒情和议论是不够的，必须用反讽、悖论和荒诞，以及自我嘲讽。所以，《诗人与死》不是悼亡诗，而且是一首对20世纪知识分子悲剧命运的沉思录。

六

上面，我们对《诗人与死》的长诗内在结构，逐一分析，下面再作概括性的提示：
第一组：第1、2、3首，是开头部分，是总题，从隐喻开始，从超现实层面到现实层面，最后落实到诗人唐祈。
第二组：第4、5、6首；
第三组：第7、8、9首，这两组6首，是展开悼念唐祈并思考其死因。

由第10、11首组成第一次转折升华：从个体的唐祈之死，上升为对知识分子群体悲剧命运的思考。
第四组，第12、13、14首，又回到唐祈之死，写死后的唐祈，下地府、上天国，俯瞰人间。
由第15、16首组成第二次转折升华，又回到现实，点明信奉理想主义，是导致个体和群体知识分子悲剧的内在原因。
第五组，第17、18、19首组成，作者郑敏作为叙述者出现，直接讲述她对唐祈和知识分子之死的悼念和思考。

这样的长诗内在结构，是唯一的。它与其他长诗结构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先有一个十四行组诗的外在结构，然后在此基础上，再构思一个内在的整体性的长诗结构。郑敏采用以3首十四行为一组的结构小单元，每一个小单元的内容相对集中完整，可以自成一个部分; 然后是一个个小单元有规律性的展开，在重复中又有变化，以2首为一组的另一种小单元，即转折升华。这样，3首一组的小单元，与2首一组的单元，相互交错进行，不仅是内容的变化，而且也是结构的变化。

《诗人之死》，是一种独特的显与藏的复合大结构：表层呈现的是十四行组诗的外在结构，深层隐藏的是长诗整体性内在结构，体现了郑敏构思的严谨和神奇。

《诗人之死》中的每一首十四行，都不是单独存在，也不能单独存在，它们是长诗内在结构中不可分割的有机部分。它们各自的功能，只有在长诗的整体性结构中，才能表现出来并获得完整的意义。

其二，这个浑然天成的长诗整体性内在结构，不只是单层的现实结构，而是由隐喻的超现实层面和现实层面组成的多层结构。这在以前的十四行组诗中，是不多见的。或者说，它融入了西方现代诗的多层结构，把十四行组诗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诗人与死》具有大诗的雄浑、庄严和深邃。

七

郑敏是当代最博学的诗人之一。

这种博学是真正的“博大精深”，表现在诗中，就是互文性，《诗人与死》的互文性，是一种宽广的世界性。其主要的来源：有对40年代中国新诗冯至的师承，这是郑敏诗歌艺术的坚实基础，没有这个基础，晚年郑敏不可能达到“化欧”的深度和广度。正是以此为艺术中介，才接通了德语大师里尔克的十四行体。还有美国当代新超现实主义诗歌，从无意识中获取“深层意象”的艺术，使《诗人与死》出现了很多来自无意识的意象，避免了十四行体最容易出现的“理念化”。美国当代诗与十四行体的融合，给郑敏晚年创作带来了新的活力。还有法国德里达的解构思想，更新了郑敏的晚年哲学。再加上华兹华斯、济慈和雪莱的英国浪漫主义传统、艾略特《荒原》、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希腊的神话……。《诗人与死》包括了太多的中国和西方文学、文化的互文性，显现了恢宏而丰瞻的世界性。

总之，这种世界性的互文性，也就是深厚的文化积淀，代表着百年新诗文化层次的又一个高度。

但作为一个学者型的诗人，郑敏诗歌这种以西方文学和文化为主的互文性，以及把诗歌与哲学相融合的路子，往往给人以一种远离中国本土，远离社会现实的误解。

其实，这也是误读。郑敏并不是一个不关心现实，只会仰望星空的诗人。她所具有的这种世界性的互文性，恰恰给诗人一种观察中国和世界的大视野和大胸怀。

她只是对现实中的琐事，不作回应，但对历史事件，特别是影响中国和世界进程的大事件，有过出人意料的积极回应。比如，1945年4月，在二战的重要时期，作为盟军领袖的罗斯福突然逝世，引起全世界的震惊。当年只有25岁的女诗人郑敏，写了《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三日的死讯》，对世界风云突变的复杂局势，表现出惊人的判断力和清醒的思考。1948年甘地被杀，27岁的郑敏，又迅速回应创作了气势磅礴的杰作《最后的晚祷》。但郑敏对历史事件的回应，又不同于那些“政治抒情诗”，她依然是从哲学角度，来看历史大事件，才有超越时代的洞察和彻悟。《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三日的死讯》是这样，《最后的晚祷》是这样，晚年的《诗人之死》也是这样。也就说，对中国发生的历史大事件，郑敏并没有“失语”。 这是郑敏了不起的地方。郑敏对历史大事件的积极回应，让我想起著名诗人蔡其矫《醒梦》的名句： 

“纪念碑留给他人 
 我只倾心大地的哀歌”。 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