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野
这里的田野一点也不野。
相反,它十分地温顺,遵守所有的纪律。它服从于天,服从于地,服从于人,在天气变化中捧出作物,在高低、水旱相异的地块里养育出丰富的五谷,在不同的人精耕细作中回报出丰收的果实。
田野应该叫做田地,田野是宽阔的田地,宽容了天气的阴晴无常,宽容了庄稼变来变去,宽容了村庄的反反复复,宽容了我们毫无节制的耕作和获取。
春天,第一阵大风过来,树木的脸上开始变得光滑;第二阵大风过来,庄稼们开始鼓动了土壤;第三阵大风又来,孩子里跑出门,跑到田间,花开了,蜜蜂飞来了。仿佛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田野活了过来,露出欣欣向荣地样子。
风刮完了,谷子熟了,整个田野里都挤满了谷香。午季,秋季,两个播种的季节,两季不同的庄稼,在同一个姓氏里,茁壮地成长,纯净地成长。它们忠诚于这田野,仿佛内心里有了标记,为了一个家族的使命。
只有生长庄稼的田野才能称为大地,只有养育了人类土地才能称为大地。
在严庄,即使村民全部出走到城市,田野仍然坚守着,坚守在大地这个定义里,为我们保留一个叫做“故地”的称谓。
坟 地
埋下亲人的地方,才能算得上是故乡。
诗人用诗句揭示出核心意义,使词语变得生动和从容。
我被意义吸引,像词语的形式,作为一句话里的语法成分,将一个朴素的逻辑趋于完整。
严庄的土地上埋下了我的父亲,埋下了父亲的父亲和母亲,埋下我更多的祖辈。祖先和我们,坟头和房屋,墓地和庄稼,共同组成了严庄,把人间的秩序完整地建立。
进入天堂的人把身体留在了地下,田地里长出了一茬一茬的庄稼。我确信,天机就在这里,生命自然地轮回,土地拙朴的智慧,它们默默无声循环着,使这个世界生动而美妙。
坟用圆弧的形状建设出一个象征,坚持,柔韧,长久,力度,抗击压力,与天地同形,在天地之间苦苦支撑。
埋葬的时间和历史正在这一块田地里复生,它们用作物的形式表达了生命的顽强和道理。
平地上的庄稼,供养着我们日常生活。坟地里长眠的先人,养育了我们对祖宗的认同。
坟头比户家多。到了今天,坟头又远远多于村里的常住人口。
逝去的亲人,他们在地下,我却当作他们在天上。他们把这个村庄、这一片土地紧紧地看守着,使我们走得再远、走得再久,也不会走丢。
高出平地的土,有了长久经历的土,含有内容的土,埋下了我们感情的土,让我们伤心欲绝的土,我们在内心魂牵梦绕紧紧牵挂的土。
有了坟头的土地就是故土,接纳了亲人地方就是故乡。
坟地在庄稼地里默然无语,它们长出了草,长出了高杆植物,仿佛荒凉的时间,不停地增长我强壮的乡愁。
芦 花
我不叫她们为蒹葭。
我叫她们芦花,她们就不文化了,不扭捏了,不在水一方了,更不在《诗经》唱啊唱的,一唱就是几千年还上不了岸。我叫她们芦花时,就把她们叫活了,把她们叫回到一个春天里,叫回到一个夏天、一个秋天里,再叫回到一个冬天里,她们从空洞的身体里顺利地开出花来,在一阵虚无的风里摇摆出风情,无比的生动。
我叫她们芦花。她们就生在了现在,生在了我家的门前,生在了门前那个浅薄的池塘里。我叫她们芦花,草本的她们就与草根的我门当户对了,我可以走过去,和她们面对面地说上几句话,可以轻轻地抚摸她们洁白的头发,甚至摇摇她们的小身子,让那清香的花束磨蹭着我的脸庞。我们仿佛两小无猜,我们怀揣着空洞的心思,无知、单纯、干净,无忧无虑。
春风吹过,夏风吹过,秋风也吹过了,冬天来了,芦花打开了自己,把花朵举到了高处。一穗一穂的花儿,把四个季节一一揽入怀里,在越来越凉的风里坚持着,坚持着,直到这一年的最后时分,在一个轮回里的关键时刻。
村庄已经安静下来,时光已经淡漠了下来,我坐在干涸的池塘边上,看风起花摆。雪白的碎屑在无序地飘荡,在半空中布满了白茫茫的时间。这些注定了没有很好归宿的时间,仿佛我的命运,在我的内心唤起一阵一阵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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