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不得不面对众多坚硬的事物
高楼大厦是坚硬的
街道马路是坚硬的
川流不息的车辆是坚硬的
熙来攘往的人流是坚硬的
菜市场是坚硬的
商场和超市是坚硬的
医院的住院手续是坚硬的
孩子上的学校是坚硬的
警察和城管是坚硬的
公司的大门和老板的脸色是坚硬的
出租屋的逼仄和锅碗瓢盆的碰撞是坚硬的
异乡天空的色彩和都市文明的喧嚣是坚硬的
我无数次在工厂、建筑工地、集贸市场、送快递和外卖的电动车上
看到你的身影，脸庞带着笑
但我知道，你的心也是坚硬的
——没有理由不坚硬

从外表到骨髓，你浑身的每个毛孔、每根毛细血管
无一例外浸透了唯物主义的体液
深谙着物质决定意识的哲学
对“色即是空”的宗教训诫不屑一顾
你毫无疑问是个现实主义者
除了相信身上滚落的汗水和伤口流出的鲜血
头脑中从未给诗和远方留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空间
更甭提空茫的前世和渺远的天堂
人世的沉重，压弯了目光
你不得不蜷缩成一只可怜的老鼠，终日关注眼前的方寸之地
如一头脖颈套上犁轭的老牛
绳索深陷皮肉，艰难地向前迈步
在你面前，我为分行文字中
“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对虚无的病态赞美
前世与天堂堂吉诃德式的追寻
而倍感羞愧



追寻一个词


在这个盛大五月的入口
在这个伟大国度的某个城市一角
施工中的楼厦如巨兽的骸骨高高耸起
一群从乡间飞来的鸟儿
悬挂其上
塔吊的摆动激起钢筋碰撞的旋律
安全帽的晃动闪耀焊花飞溅的光芒
——与周遭的氛围形成对峙而融洽、相悖又和谐
的奇妙关系

而我正陷入无底的深渊，无法自拔
身边是疾速行驶的车流
人行道和天桥上，同样流淌着色彩斑斓的河
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就像没人知道我此刻对一个词的艰难追寻
只有我内心最清楚
之所以困于如此绝境
源于眼前的场景，和场景与我的距离
更源于那双制造出它的隐于背后的无形的手

在所有的明亮中，它是局部的醒目
一团疑云，陡然升起于脑际
这幅场景是否专为我而设？
是否为了唤起我内心早已遗忘的某种事物？
——冥想中，场景渐渐矇眬
像是一场虚构

然而决非虚构
转过头，目光移向人流
许许多多的人同样将目光投向眼前那幅场景
男人、女人、老人、大人、还有孩子
尽管仅是匆匆一瞥，但还是有人落下了泪水
我眼睛一亮，如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阵狂喜

终于唤醒了尘封于记忆中的某种东西
如果此时下班的哨声响起
我愿跑进工地，向他们每个人喊一声“父亲”
告诉他们：
我来源于你们
我就是你们走失多年的孩子





                                                                                               



                                                                                                                                 写于“五一”国际劳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