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现场，在日常中剥离出诗歌来
彭 戈

一、
这种感受比痛更切肤 
我用左手使劲掐着右手的虎口 
都想不起醉酒后的事
躺在隔离带上 
瞥见车灯射过来如亮闪的匕首 
举起左手
我的习惯
暴露了一个左撇子的缺陷 
多年后我仍然记得 
曾是用左手打球和赌钱 
可我写字必须用右手 
右手贴近心房 
那些文字和诗歌必须忠实于心

从厦门到深圳  
所有的被忆起都是过程和某天 
或正午时分
打个盹 

我们总是被时间蹂躏
它会使你长出白发
                            ——《酒祭》2017.7《星星月刊》
        2010年时，我混迹于福建达20年之久，积累的经济和人脉算是有点铺垫便跟做生意朋友合伙投资了一个项目，准备转行大干一场，算是给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一个交待吧。可是，到了2014年，受各方面因素左右，其处境却令我陷入被动的局面，唯有一声叹息收场，这年我52岁。
        我妈对我说，儿子，你这一生不会有很多钱，你的心丢在地上狗都舍不得吃，心太善了，认命吧。一语击醒梦中人。人的一生，只要两样东西，一是物质，二是精神。既然这一生与物质无缘，那就多点精神的抚慰也未偿不可。李泽厚去美国那年写了一篇随笔，说自已去美国时首先遇到两大难题，一是不会开车，二是自己一直做学问，从未上过讲堂教书。后来，李泽厚先生在美国真正做成了先生。去美国时，那年他62年。
痛苦一段时间后，我也决定改变自己的处境。2014年，我便告别了曾经挥霍掉青春和梦想的厦门，毅然决然地来到了深圳，投奔一位曾经是诗人的兄弟，尽管好多年再也没读到过他写的诗。临行前的一天晚上同厦门好友告别，在海边酒楼的一隅，我喝得酩酊大醉，后独自在环岛路上的隔离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宿。上面这首诗，就是在当时的境况下，亲临现场所产生的一些想法和感悟。
        我们都是被时间打败的人，但还是心存不甘。
        在福建近20年里，尽管我热爱诗歌的心不死，冒出来的灵感还是被日常琐碎的事务所掐灭，不得不去写些纪实的文字，一切都是为了稻梁谋。20年里，尽管纪实文学集出版了十多本，但我很少拿出来示人，感觉书里充满着铜臭味，哪来油墨的清新香气。在福建这些年里，我唯一只在家乡日报副刊上三两年发表首小诗，以此证明我还在诗歌现场，但事实上，却成为了一位诗歌旁观者。
        1988年，我参加了在庐山举办的江西省谷雨诗会，到场有李耕先生、郭慰球先生，罗丁老师、于学荣老师等，我以诗歌的名义向他们致敬。还有谢轮、川梅、蹉跎等诗友，现在也很少在诗歌杂志上看到他们的名字。时隔30年，已记不清当年是第几届谷雨诗会。现在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我们总是被时间蹂躏
它会使你长出白发

二、
第4号台风即将到来
从上步中路抵达香蜜湖西大街
深南大道就像一截盲肠被城市积垢充塞着
目光掠过远处如同阳物的第一高楼
在通红的天边突兀而又坚挺
骤雨提前从南山移步而至
所有的愿望和想法只待明天疾风过后
即使像斗红眼的一头公牛
你也只能在硕大嘈杂的城市广场作困兽状

每次台风都是绕过深圳湾跨海大桥
肆无意惮地将一遍狼籍丢弃在身后
于是，积水遍布大街小巷成为城市流行病
这座都市才充分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另一面
                                 ——《第四号台风》2017.12《海燕》

        2014年7月22日，我正式抵达深圳。安居下来后不久，一场台风彻底让我领略了这座都市的不同寻常。台风带来的狂风暴雨全面洗刷了我对大都市尚存的些许好感。原先我偶尔经过深圳，被现代都市靓丽的一面所迷惑，我根本无法去体会它与众不同。大街小巷积水成河，汽车被淹没，学校停课，公司关门歇业，人们被一场可以预见的自然现象打击得措手不及。
       身居深圳，我告诫自己，一定要融入这座城市，接受它，包括它的好与坏，这才是现实。直击现场，在日常中触摸诗的情愫。2017年，深圳第四号台风过后，我将自己所看到的这自然呈现与当下深圳所出现的金融乱象联系了起来，看到每天里媒体深度报道的那些跑路的金融公司，人去楼空，多少投资者血本无归，喊天不应，呼地无门时，我只有在夜深人静的窄逼的空间，用敲打键盘的声响来表达我对这个时代一些乱象的诉说。我的笔力不济，声音也很弱小，但我一定会抵达现场，让诗歌也抵达现场。

三、
逆香江溯源而上
我来到东江
河源，一个名副其实的地方
往日的浮华、大都市，还有民主
都不复存在
此时只有群山、森林和溪水
我对一堆篝火表达敬意
在夜晚守候静寂
用庸常
填充我日渐肥硕的空腹

其实，我是来看梅花
散漫的草香
消解了我所有愿望和想法
夜晚很冷
大自然的前世今生
令我肃然起敬

真的，夜晚很冷
冷得无法再冷
                               ——《午夜》刊于2017.7《星星月刊》

        安静下来过日常生活，或悲或喜，一切随遇而安。尽可能营造一些抚慰心灵的氛围，让我栖息的心有所着落，哪怕不是一片森林，只是一棵树也罢。我沉浸于这种自悦中，走近大自然，感受造物主的恩赐。闲暇之余，我便以背包客的形象，游走于深圳周边。南沙湿地公园、惠州的双月湾、东莞的长安、帽子峰森林公园等。几年里，我的足迹，遍布广东的林间沟壑；我的诗行，陆续见诸报端。
《午夜》这首，就是去普宁看梅花，梅花未曾开放，改去河源，在河源大山里午夜面对一堆篝火抵御寒冷的侵蚀，饥肠轱轱时所见所想。 几年里，我写下了《帽子峰森林公园》、《午夜》、《北站》、《弘法寺》、《茅荆坝》等。

四、
        写诗，也如同朝圣，走向那心中神圣的殿堂。
        抵达现场，不同感受，冷暖自知。就用2016年春节过后，新年第一天开工去弘法寺朝拜所记录的感受，来作这篇小文的结束语吧。
去仙湖
你必须洗手洁身
空腹，丢弃酒肉饭囊
唯一带上你的心

沿石阶而上
亦步亦趋随人流朝圣
其实，你是否忘记昨夜的念想
抵达山顶，眼界皆空 
一切全无
——《弘法寺》 2016。9.25《宝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