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红华门

深山峡谷。三线建设。八一四厂。非开放区。
走进红华门，红色方正的门柱
所有秘密都伸展了翅膀
如青烟飞翔。所有故事都陈酿为老酒
足够我滋味品尝

转移，或者迁徙。那时候一穷二白
那时候风声很紧：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
触觉信仰的蚂蚁快速集结
从东到西，从北到南。行囊很轻，肩头很重。
赶在下雨之前搬家
赶赴一场浩大的盛会

树挪死。置之死地而后生
厂区内外军姿站岗的绿化树
腰身粗壮的法国梧桐与红土砖墙平行生长
人挪活。从山东来，从沈阳来，从上海来，从宁波来
在伙食团叫上一盘风尘仆仆的饺子
我慢慢咀嚼四大美人曾经的芳华

理发馆的门敞开着。泛黄的海报上
有小虎队和女儿国国王，有洗剪烫染样式齐全，
还有顾客同志一个人怀旧的背影
女主人是渝州老乡。我想理个发
剪出头发短一寸，剪出乡愁长一寸
三月这个暧昧的季节
我的眉上、前额跟雨水渐次舒展渐次痒

专家楼。生活区。灯光球场。工人俱乐部。
雁过留声，流水不朽。大渡河吹来晚风
走过激情燃烧的岁月，我的痒和疼痛
记忆温暖如初

水墨顺河村

峡谷不等于狭隘。顺河村就这么大方落落
是陶渊明隐居的东篱下
还是心驰神往的桃花源
天空幕布，灰瓦白墙，流水曲觞
采风。我穿越时空来采撷你的少女风情

山里，山外。格格不入的两个感光区域
走马观花的外地人太匆匆
我更想停下来，忘却尘世的虚名
一杯老鹰茶品味小桥流水人家
把一座玲珑村寨的重量融进一壶饮
融进血液潜伏的身体

流水生花。流水滋润峡谷人家
樱桃树刚刚捧出羞涩爱情的结晶
65岁的管其琴大娘起了个早
老大老二成家立业进城了
她赤脚踩在小院菜地里拾掇草叶
她跟小儿子养了三只小猪
任由鸡鸣同犬吠绕膝。翻看皇历写意春秋
写意从前慢的日月星辰和寨子生活

无论黎明与黑夜，我们都是农耕时代的牛
都是山水、自然、吃草、拉犁
呼吸匀净的虔信者。习惯了沿河而居
将岁月的秘密轻轻悄悄沿河流走
顺风顺水，也顺了神仙性情

蓑衣岭的高度

一路向西。修行的高度
一路向西。突围的高度
绝不仅仅是海拔2800米的高度

乐山到西昌有多远？1939年5月到1941年末有多远？
彝汉各族24万民工，伤亡3万多人
动土850万方、凿石240万方、架桥2600米、铺路117万平方
蓑衣岭有多高？
四季云雾缭绕，滴水成雨
一夜冻死饿死病死200多人

有鸟飞过的地方，蚂蚁也一定能够过去
蚂蚁不仅啃骨头，也修行大道通天
蚕虫鸟道，顿成康庄。525公里
一步一个脚印，量过来
一錾一个回响，敲过来

若干年后，我寻着高度而来
一颗颗车轮反复挤压的碎石沉默
悬崖边曾经马不停蹄的石碾子沉默
只有丛丛青苔，日夜守望与陪伴
只有耳畔的风语，似乎将历史告诉未来

蓑衣岭上，依旧泥泞湿滑
褴褛开疆。我没有看见开疆的血肉男女
模糊的前车之辙、立正的半壁石碑，以及碑体镌刻
被流淌的时光浸蚀。我轻轻触摸
可否让那些久远从指缝剥离

历史一点都不浪漫。凝结在蓑衣岭的露珠更加真实
每一滴都晶莹剔透，每一滴都蕴藏故事
一件蓑衣的温度、一蓬斗笠的高度
等你来升华，或者度量

大瓦山的魔力

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载。昨夜恍惚的一个梦
斗转星移已经6亿年
梦里的一滴雨不愿醒来
选择闭关修行。冥想一滴雨结成冰化为川
然后便有了冰谷、冰斗、角峰、冰蚀湖
以及一艘叫做诺亚的大船
停泊在东方天际

我更喜欢内心方正。脚踏七彩祥云
只须一个腾挪，海拔3236米的四方桌
与燃灯古佛坐而论道
以史为鉴，光明如灯。粉被灯台报春花点亮
我的过去前世可否照见未来

大瓦山的方正从来不会吝啬
大天池清冽，正好沏茶、正好磨墨
各路仙家老道来了，众多迁客骚人来了
一一看座
小天池草海，草与海的味道正好煮咖啡
漂洋过海来看我的威尔逊自然不会推却
只是两只猎狗一定牵牢
莫去惊扰了周围肆意放牧的小熊猫和扭角羚

低处流洋，高山海子。上善若水涤凡尘
还有后院的鱼池如明镜，鱼儿成群自有灵
高粱池生野高粱。烤土豆、溪水豆花、老腊肉
一捧高粱独自陶醉
要不要如此星空作被再睡千年万载

一个梦的秘密与魔力。转转花转出好运来
像高粱一样野蛮生长
像白云一样自由自在

铁道兵博物馆

爱，也许还有爱情
他们都是一部天书
金口大峡谷的地质也是一部天书

有一种爱不是两只个体热烈相拥
两根轨道没有交点，永远平行
等距离向前延伸。逢山凿路，遇水架桥
坚韧不拔的爱延伸到哪里
哪里就有奇迹
被称为禁区的中国西南横断山区
18万铁道兵12年大爱延伸成昆铁路的奇迹
1948年解放军组建铁道纵队到1983年铁道兵并入铁道部
鹰厦铁路、贵昆铁路、襄渝铁路、东北林区铁路，
以及新疆南疆铁路、青藏铁路和北京地铁工程
艰苦奋斗，志在四方。把锦绣河山织上铁路网的奇迹

天书向上。白云深处有人家
那是年过七旬的杨金能和他的老伴
云端上的遗民如今连接了地气
成昆铁路线一个叫做胜利村的峡谷旅游小镇
每月领着水晶矿厂的退休金，杨金能和他的老伴
偶尔看看家门前的一叠又一叠山水
偶尔跟外来的游客聊聊云端上的日子
偶尔坐半个多小时汽车到县城赶热闹

胜利村的爱与奇迹。汽笛在峡谷中回荡
300多吨炸药同时爆炸的惊天动地，47位铁道兵长眠于此
关村坝洞中火车站的爱与奇迹
更多天书的语言、更多大爱延伸的奇迹
在铁道兵博物馆
时空停留

大渡河晨韵

一直以为水墨山水只在画中
那么一个你，那么一个我
都是画中仙

峡谷天涯，江山如家
当雾霭迷茫的时候，一切都不明晰
一切都不重要。两粒种子的世界
无须第三类风景补白

高处流云，流放过来一艘避雨的乌篷船
低处有声，听凭卵石摩挲节拍
野鱼灵动脉搏。大渡河水冷
也足以承载人间烟火的温度

等待日照岸上，便有子规呼归
鸟鸣一声高过一声。便有杜鹃催开
花开一朵你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