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夕阳落山后，原野上湿处的蝼蛄
露出身子嘶叫；山草鸡已经归巢
夏夜，点亮了村灯
就那么几处，父亲的那盏最亮

那年，上了年纪的父亲
不再与我同住，不喜欢
城市的味道和喧嚣
总是嚷着：我想回家乡

守望着一院杏桃半里杨柳
杏黄桃红，掰几颗
扬在母亲的坟头；点亮了灯后
还是三十年前的唠叨


【我与石碑的对话】

一堆土平了，堆起来
堆起来，又平了

四十年风雨，四十年
堆了几次土，我忘了
问坟前的石牌
草长草枯，土堆覆了几次

有字的石牌，还是石头
石头相伴着长眠的母亲
问它话，就是缄默

千秋，风还是从坟头过
无语，就是一种表达
思念长满了土堆

【八声长啼】

当我，踏上故土
秋雨里柳叶飘零
冷风中野草觳觫
幡杆，白色的丝绦
在灵柩上飞扬

1
见不到了，永远
我亲爱的妈妈
那最后的呻吟
消逝在永恒的暗夜
母亲，一切都去了
没留下一句嘱托
炕沿的磨盘上
剩着未磨的豆瓣
院里亲植的桃杏
流着泪行

2
想一个大地披霞的早晨
母亲驾驶着拖拉机
身后翻着红色的波浪
村里，人群的欢呼声
淹没隆隆机声
毕业于新中国
最早的专业拖校
驾驶东方红驰骋田野
是妈妈未了的梦想

3
想一个云散初晴的午后
眺望虹桥下的母亲
歌声甜蜜悠扬
我爬在她的背上
一手抱着弟弟
一手提着箩筐
妈妈，多么年轻
一家人的忧乐
尽担在肩膀

4
想一个夕阳燃烧的傍晚
炊烟缭绕村庄
弟妹们忍着饥饿
团坐在土炕
像雏鸟嗷嗷待哺
母亲脚步那么亲切
锅中的野菜，散发出奇香

5
想一个寒冷的夜晚
煤油灯旁坐着母亲
彻夜纳着鞋底
昏暗的灯光下
麻绳勒破手指
血迹沾满了嘴唇
母亲的辛劳
千针万线无以比量

6
啊！想啊想
妈妈还在炉边
儿子归来不停操忙
细细碎碎不停唠叨
缝缝补补问寒问暖
妈妈啊没有走远
她就在我身旁

7
白杨树依然年轻
蓝屋墙仍未褪色
妈妈啊我的好妈妈
为什么自私地离去
你日夜期盼的阖家团聚
真的是一种奢望

8
求学，远离您
多么想回到您身旁
每一次仰望明月
每一次凝望白云
遐想着回到故乡
依偎在您的身上
如今，孩儿回来了
妈妈，你累了
守着您，等着你醒来
等着您醒啊我的亲娘

尾声
当我离开了故土
秋雨里杨柳凋零
冷风中野草萧疏
妈妈，亲爱的妈妈
今生就此永别
思念啊与日共长

作于：1985.12.8母亲出殡后十九日。

【母亲的摇篮】

母亲用箩筐做成摇篮
人生的初始，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已是个传说

长大了，四处奔波
岁月的摇篮里，常看花红花落
惯听秋风萧瑟，遍观风雪漫天

只是，看不清是一张网
还是用箩筐做成的摇篮
是什么样的巨擘，摇晃着

走过数次冬夏秋春 ，摇篮中
我渐渐地老去。母亲的摇篮
永远不能回去，益老离梦愈远

【跪】

对着家乡，向天跪
北风吹，纸
点不着；将纸钱揣怀里

用心点，燃起上路的火光
一跪，天地混
男儿泪，伤心处

【今生 我葬过两位亲人】

时光像逝者的容颜
你想让它流逝
那一刻，永远凝滞
今生，我埋葬了两位亲人
将一生的悲苦
浓缩成时针，定格在逝者的容颜

三十多年前，我以柳木板
钉成棺材，装上了母亲
用泪水为她擦洗了脸颊
将她埋在家的附近
三十年后，我用卡车
将妹夫送到苏泊尔罕草原
修葺了明葬。他孤独地守护着
家乡的土地和草原

人生，都说像飞向夕阳的列车
小站一个又一个，排成木桩
每一个站头，有人不打招呼
用沉默向你告别
那凝滞的容颜
像一层挥不去的轻烟
总尾随在你的梦魇
于是，活着的人开始对灵魂笃信
其实，灵魂就是这种浮动的思念

我渐渐地明白
为什么埋葬逝者
常常让男人们去完成
为什么让女人把泪水哭干
彻底地痛过了 ，就不再凄凄切切
让不曾见到的凝滞容颜
像烟雾一样流散

我渐渐地明白
埋葬过亲人的男人
才算是成长后坚强的孩子
不，才算得上真正的男子汉
一场战斗，一次冲锋
总要掩埋战友的尸体
活着的人，时刻准备着成为下一个
一支队伍，就是一个家庭
就是生命的演变

【思念】

忽然
闪电撕开
一道伤缝
你的背影
从我心上
踏过
分明是让我
咀嚼
修长的灵魂

夜
从心海
浮上来
含着泪
一遍遍咀嚼
这闪电
这精灵
祈求
你从黯夜里
归来

带走我
让我的牙齿
不再疼痛
亦或碰到你
最柔软的部位
抚慰我
受伤的魂灵

【清明  我为妈妈梳头】

爷爷和奶奶走后
没有多久
母亲也走了

母亲走的时候
我还是棵小树
她活着没见上我
尽管我跑了三天三夜

我没有拽上她
弟弟妹妹也没拽住
年轻美丽的面容
定格在我的脑海

爷爷、奶奶和母亲
血肉、灵魂
铸成了树
清明，我为大树梳洗
这根根长发

泪和着酒从树底
流到亲人的嘴里
还有一句话
就在这里：等我